他无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可他的大脑——那个背叛了他的大脑——已经把那个词完整地拼了出来:女人。
他正在变成一个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的意识中炸开,碎片四溅,割伤了他所有试图维持正常思考的能力。
他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下来——这一次他确定那是眼泪。
他哭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可能还是在大学的时候,被那个私教用那种眼神看着的时候,他回到宿舍,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十分钟。
可这一次的眼泪不同——这一次的眼泪不是来自于悲伤,而是来自于恐惧。
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自己的身份失去定义的恐惧,对“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的恐惧。
他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用纸巾擦干了眼泪,擤了擤鼻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必须去找那个老太太。
他没有等到周末。
那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主管方经理在批假条的时候又用那种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可他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个——然后他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
可当他到达城南老街区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情——他找不到那条巷子了。
他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老巷子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问了至少十几个路人——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辘轳把巷”在哪里。
一个在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甚至说:“我在这住了六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辘轳把巷。”林昭觉不死心,他翻出手机里那张截图——可截图上的地址只写了“城南老街区,辘轳把巷,最深处”,没有门牌号,没有更详细的描述。
他试着用地图导航搜索“辘轳把巷”,可地图上显示的结果是——“未找到相关地点”。
他又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附近转了好几圈——他记得很清楚,那面褪了色的红布帘子就在老槐树的旁边。
可现在,老槐树还在,可老槐树的旁边是一面光秃秃的、刷着白石灰的墙壁,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没有门,没有帘子,没有任何入口。
他站在那面墙壁前面,伸出手,用手掌贴着冰冷的、粗糙的石灰表面,用力推了推——实心的,后面是砖墙,没有暗门,没有机关。
他蹲下来,检查墙根处的地面——青石板,长满了青苔,没有任何被踩踏的痕迹,没有任何门轴转动留下的磨损。
就好像那个入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在那面墙壁前面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老式的白炽灯,灯光微弱得几乎照不清路面。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扶着墙壁蹲了下来,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个老太太消失了。那条巷子消失了。那面红布帘子消失了。所有能证明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的证据都消失了——除了他正在变化的身体。
他蹲在巷子里,双手抱着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跳得他整个胸口都在发疼。
他的乳头——那个敏感的、正在发育的乳头——在T恤和背心的多重布料下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地摩擦着粗糙的棉纤维,每一次摩擦都送出一波微弱的、令人分心的快感,让他的大脑更加混乱。
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的侧面在青石板上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混合着青苔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疼痛让他的思维短暂地清晰了一些——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模糊的城市夜景。
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一张线条柔和的、皮肤白皙的、五官精致的脸。
那张脸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他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大约二十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对着镜头笑。
那张脸上的眉眼——又大又圆的眼睛、浓黑的眉毛、柔和的下颌线——和他现在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视线从倒影上移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