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混著菜籽的焦香、柴草的烟火气,还有三人的笑声,像团温暖的棉花,把整个油坊裹得严严实实。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油坊的铁皮顶上,“滴滴答答”像首歌。周胜和胡小满坐在门槛上,看著雨丝斜斜地织著,脚边的育苗盆里,墨珠籽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点,在雨雾里轻轻晃著。
“你说,这芽知道在下雨不?”周胜问,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
“肯定知道,”胡小满往嘴里扔了颗向日葵籽,“它在喝水呢,喝饱了才好长大。”
雨下了半个多时辰就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了片光斑。胡德山扛著锄头说:“走,种籽去。”
三人来到东头的地,胡德山用锄头在土里划著名小沟,周胜跟在后面撒籽,胡小满负责用土把沟填平。墨珠籽小小的,黑得发亮,周胜每撒三颗就停一下,生怕撒多了长得挤。
“不用这么匀,”胡德山笑著说,“这籽泼辣,挤著点也能长,当年穗儿姑娘种的时候,恨不得把整包籽都撒下去,说多撒点总有能活的。”
周胜听著,手里的动作慢了些,心里却在想,那个叫穗儿的姑娘,该是个多鲜活的人啊。
撒到一半,周胜的手指被土里的小石子划破了,渗出血珠。胡小满赶紧从兜里掏出块创可贴给他贴上:“俺娘说创可贴得选带花纹的,好看的伤好得快。”
周胜看著创可贴上面的小太阳图案,忍不住笑了:“还真有这说法?”
“当然!”胡小满拍著胸脯,“俺上次手被镰刀划了,贴了带小熊的创可贴,三天就好了!”
胡德山在前面听著,也跟著笑,锄头划在土里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的对话打拍子。
种完最后一排籽,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三人坐在田埂上,看著新种的土地,谁都没说话。风拂过,带来油坊的香气,还有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让人心里满满的。
周胜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向日葵籽,是早上捡到的那颗,现在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想,等墨珠籽长出苗,等向日葵长高,等油坊的新油榨出来,他要写封信给娘,把这些都告诉她。
胡小满突然站起来,指著天边:“快看!彩虹!”
周胜和胡德山抬头,一道淡淡的彩虹掛在油坊的烟囱上头,红的、黄的、紫的,像条彩色的带子,把油坊、土地和他们,都系在了一起。
“真好啊。”胡德山感嘆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散了彩虹。
周胜点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真好啊,有雨,有晴,有土地,有一起种籽的人,还有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慢慢生长的希望。
晚上,油坊的灯又亮了。周胜在记帐本上写下:今日种墨珠籽,雨后天晴,见彩虹。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墨跡。
胡德山端著杯热茶走进来:“在写啥呢?”
“记帐。”周胜把本子递给他看,“以后每天都记一点,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俺娘看。”
胡德山接过本子,戴上老花镜慢慢看,嘴角的皱纹笑得像朵花:“写得好,写得好。”他指著“见彩虹”三个字,“这三个字得圈起来,是好兆头。”
周胜拿过笔,在“彩虹”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像个小小的太阳。
胡小满跑进来,手里拿著个玻璃瓶:“周哥,俺们把今天炒的向日葵籽装起来了,给你留的!”
瓶子里的籽饱满地挤著,在灯光下闪著油光。周胜接过来,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对了,”胡小满突然想起什么,“明天镇上有集市,俺们去赶集不?买点菜籽饼当肥料,再给张奶奶捎点水果。”
“好啊。”周胜笑著点头,手里的玻璃瓶晃了晃,籽儿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串快乐的音符。
胡德山看著他们,慢慢喝著茶,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纹。油坊的机器还在“嗡嗡”转著,榨著新的油,也榨著新的日子。
周胜看著窗外,彩虹已经没了,但天边的橘红色还没褪尽。他想,明天赶集,该穿哪件衣服呢?那件蓝色的工装褂子吧,耐脏,还能多装些买的东西。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笑了,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明日赶集,盼晴。
笔尖落下,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跡,像颗刚种下的籽,带著对明天的期待,稳稳地扎在了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