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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4页)

“晚安,丹弗斯夫人。”朱利安上校说。

“晚安,长官。”她说。

她的声音苍老,死板,机械,我听了极为耳熟。

“首先,丹弗斯夫人,我想向你提个问题,”朱利安上校说,“这个问题即你是否了解已故的德温特夫人和这位费弗尔先生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表兄妹。”丹弗斯夫人说。

“我并非指亲戚关系,丹弗斯夫人,”朱利安上校说,“而是比那更进一层的关系。”

“我怕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长官。”丹弗斯夫人说。

“唉,别故弄玄虚了,丹尼,”费弗尔说,“你非常清楚他指的是什么。我把实情都对朱利安上校讲了,可他似乎不相信。我和丽贝卡断断续续已同居了许多年,对不对?她在爱着我,难道不是吗?”

出乎我的意料,丹弗斯夫人打量着他半天不说话,看他的眼神里含着一丝轻蔑。

“她并不爱你。”她最后说道。

“你听着,老糊涂蛋……”费弗尔刚开口说话,就被丹夫人打断了。

“她不爱你,也不爱德温特先生,任何人都不爱。她鄙视所有的男人。她是超尘脱俗的。”

费弗尔气得红了脸。“你给我听着!难道她没有夜复一夜地踏着小径穿过树林去跟我幽会吗?难道你没有彻夜不眠地等她吗?难道她没有在伦敦和我共度周末吗?”

“那又怎么样?”丹弗斯夫人突然情绪激昂起来,“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她有权利寻欢作乐。情场上的**对她是逢场作戏,仅仅是一种游戏。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涉足于风月场,是因为觉得好笑。实话告诉你,她觉得好玩。她嘲笑你就跟她嘲笑别的男人一样。我常见她回家后爬上楼,坐在**笑得前仰后合。”

这突如其来的连珠炮似的话语听上去让人感到后怕。我虽然了解丽贝卡的为人,但仍觉得一阵恶心。迈克西姆脸色苍白如纸。费弗尔目光茫然地望着丹夫人,仿佛没听明白似的。朱利安上校在一旁捋着自己的小胡子。老半晌都没人说一句话。除了不绝于耳的落雨声,再没有别的响动。随后,丹夫人呜呜哭起来,哭得就和那天上午在西厢卧室里一样伤心。我不愿去看她,只好转开了脸。谁都没讲话。屋里只有两种声音:落雨声和丹夫人的哭声。我真想大声喊叫,恨不得冲出屋去痛痛快快尖叫一场。

没人上前安慰她或搀扶她。于是她哭啊哭啊。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最终开始控制住情绪。哭声一点一点逐渐停止了。她站着纹丝不动,脸部肌肉抽搐着,两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黑外套。等末了她平静下来后,朱利安上校才平心静气、不紧不慢地说:“丹弗斯夫人,你能不能想出德温特夫人自杀的原因?哪怕是最不着边际的原因也罢。”

丹夫人咽了口唾沫,仍抓住自己的衣服,摇摇头说:“不,我想不出来。”

“听见了吧?”费弗尔趁机说道,“不可能自杀。她和我一样清楚。这一点我已对你申明过。”

“别插嘴,行不行?”朱利安上校说,“给丹弗斯夫人一些时间,让她好好想想。大家都一致认为,从表面现象看这件事情纯属不经之谈,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不怀疑你那张字条的真实性和精确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那张字条是她在伦敦期间抽空写的,说是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如果能知道那是件什么事情,这个棘手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让丹弗斯夫人看看字条,也许她能够给我们点启示。”费弗尔耸耸肩,从衣袋里摸出字条,扔到丹夫人的脚下。丹夫人猫下腰捡起字条。我们见她边看边哆嗦着嘴唇。她连着读了两遍,然后摇摇头说:“一点用都不顶。我不明白她讲的是什么。倘若她有要事告诉杰克先生,她会先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你没有看见她?”

“没有,当时我不在家。下午和傍晚我都待在克里斯。对这一点,我到死都绝不会原谅自己。”

“如此看来,你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提供不了任何解释,丹弗斯夫人?‘有事相告’这几个字的含义你一点都不清楚?”

“是的,”她回答,“是的,长官,不清楚。”

“有谁知道她那天在伦敦的行止?”

无人应声。迈克西姆摇了摇头。费弗尔小声骂了脏话,然后说道:“听着,字条是那天下午三点钟她留在我公寓的,门房看见了她。过后,她可能似一阵旋风般直接开车回到了这里。”

“德温特夫人曾和理发师有约,时间为十二点至下午一点半,”丹弗斯夫人说,“这我记着,因为那星期是我打电话到伦敦为她约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十二点至一点半。每次做完头发,她都到俱乐部吃午饭,这样可以用发夹把头发别好。几乎可以肯定,那天她照常在俱乐部用了午餐。”

“吃饭就算花半个小时吧,那么从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她干了些什么?我们应该加以查证落实。”朱利安上校说。

“喔,荒谬透顶,她那段时间做什么有什么关系?”费弗尔嚷嚷起来,“唯有一点才是关键的——她没有寻短见。”

“她的记事本锁在我的房间里,”丹夫人语调徐缓地说,“那类东西我都保留着,德温特先生没问我要过。她很可能把那天的约会记载了下来。事无巨细她都习惯于一一记录,然后把做过的事勾掉。如果你认为记事本有用,我这就去取。”

“怎么样,德温特?”朱利安上校说,“你意下如何?我们看记事本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迈克西姆说,“我怎么会呢?”

我又一次看见朱利安上校迅疾、好奇地瞥了他一眼。这次弗兰克注意到了,只见他也看了看迈克西姆,随后把目光又移到了我身上。这回轮到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观雨景。我觉得雨势已不再那么凶猛,似乎已威风扫地。此刻的落雨声换上了比较静谧、柔和的调子。苍茫的暮色笼罩了天空。昏暗一片的草坪被大雨浸得透透的,树木弓腰驼背,披上了神秘的色彩。可以听见女仆在楼上拉窗帘,关闭那些仍开着的窗户,准备过夜。日常生活仍像往常一样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放窗帘,把鞋送去清洗,把浴巾摆在洗澡间的椅子上,为我准备洗澡水,铺好床,将拖鞋置于椅子下。而我们却躲在这藏书室里,谁都没讲话,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迈克西姆正在接受生死攸关的审判。

我听到轻轻的关门声,转过了身去。来人是丹夫人,她手里拿着记事本回到了藏书室。

“我没记错,”她平静地说,“正如我所言,她把约会都记录了下来。这是她死的那天所赴的约会。”

她翻开记事本——一个小红皮册子,把它交给朱利安上校。朱利安上校又一次从眼镜盒里取出了眼镜。在长时间的沉寂中,他浏览着记事本。他查看记事本,而我们守立一旁,我觉得这一特殊的时刻比这天晚上所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更令我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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