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
“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喝了些水,目光越过杯口注视着他。
“你愿意让我显得老一些吗?”我问。
“不愿意。”
“为什么?”
“你不适合出现老相。”
“总有一天我会老,这是无法避免的。我头上将会长出白头发,脸上布满皱纹,显得老态龙钟。”
“我不会嫌弃的。”
“那你嫌弃什么?”
“我不愿看到你刚才的那副模样。你嘴一歪,眼睛便闪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你悟出的不是正当的事情。”
我的好奇心被逗了起来,情绪异常兴奋。“此话怎讲,迈克西姆,那不正当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给予答复,因为弗里思回到了餐厅撤换盘子。迈克西姆等弗里思转至屏风后,进了仆人的通道,才又开始说话。
“我初次见到你时,你脸上有一种特殊的表情。”他说,“至今那种表情依然存在。在此我就不加以描绘了,因为我不知怎样描绘才好。不过,这是我娶你的原因之一。刚才你进行离奇古怪的表演时,那种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表情。”
“什么样的表情?跟我讲讲,迈克西姆。”我急切地说。
他把我打量一通,眉毛一挑,轻轻吹了声口哨说:“听着,我的心肝。你小的时候,大人是不是禁止你看某些书籍?你的令尊大人是不是把那些书锁得严严实实?”
“是的。”我说。
“那就对了。说来说去,丈夫和父亲差别并不很大。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而情愿把它们锁起来。情况就是如此。好啦,吃你的桃吧,别再东问西问的了,否则我就罚你站墙根。”
“希望你别把我当六岁的小孩子对待。”我说。
“你想让我怎样待你?”
“丈夫对待妻子那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揍你?”
“不要开玩笑了。你怎么对每件事情都没个正经?”
“我没开玩笑。我是非常认真的。”
“不对,你的态度并不认真,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你一直都在取笑我,仿佛我是个傻头傻脑的小姑娘似的。”
“就像漫游仙境的爱丽丝。这可是我给你出的好主意。你买饰带和扎头发用的丝带了没有?”
“我警告你,到时候看到我的化装舞服,你可别惊得灵魂出窍。”
“我相信我一定会灵魂出窍的。吃你的桃吧,嘴里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饭后我还有许多信要写呢。”他未等我吃完便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随后吩咐弗里思把咖啡送到藏书室去。我坐着不动,满肚子的不高兴,故意细嚼慢咽,磨磨蹭蹭地想引他发火,可弗里思不顾我正在吃桃,立即把咖啡送了去,迈克西姆见状便独自到藏书室去了。
吃完饭,我上楼到吟游诗人画廊观赏那些画。当然,对那些画我现在已十分熟悉,但从没有抱着以此为范本复制化装舞衣的目的细心研究过它们。丹夫人无疑是对的。我真蠢,以前竟没有想到过这点。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个手拿帽子的白衣女郎。那是雷本[2]的手迹,画的是迈克西姆高祖父的胞妹卡罗琳·德温特。她嫁了一位叱咤风云的辉格党人,好多年一直是风靡伦敦的美人。可这幅画是在那之前画的,当时她仍待字闺中。画中的白衣服倒不难仿制,那灯笼袖、荷花边以及紧胸衣,全都不在话下,难就难在那顶帽子上,恐怕到时候我得戴假发套。我这直直的头发怎么也卷不成那个样子。也许,丹夫人说的那家伦敦的沃斯裁缝店可以包揽全套行头。我把临摹下的图样以及我的尺寸寄去,让他们如法炮制。
最后我拿定了主意,顿感如释重负,像去了一块心病。我几乎有点盼望着开舞会了。说不定我和克拉丽斯一样,能够高高兴兴玩个痛快。
第二天早晨,我给那家裁缝店写了封信,随信寄去了临摹的图样。对方的回信十分叫人满意,满纸的客气话,说对我的订货深感荣幸,他们立刻动手缝制衣服,并负责准备假发套。
克拉丽斯激动得难以控制自己。随着那个辉煌日子的迫近,我也染上了舞会狂热症。贾尔斯和比阿特丽斯将在曼德利留宿,但幸好再无他人,不过,有许多客人将留下用晚餐。我以为开这样的舞会,家里肯定会留下大批宾客过夜,可迈克西姆却决定不那样做。“光举办舞会就已经够耗精力的了。”他这样说道。不知他只是在为我考虑,还是真的像他所声称的那样讨厌宾客盈门的场面。我常听人说,过去曼德利办舞会,总是人满为患,连浴室里和沙发上都睡着人。而今偌大的一幢房子里,留宿的客人却屈指可数,算算也只有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两人。
曼德利开始换上了崭新的喜气洋洋的面貌。工匠们来到大厅里铺设舞池;客厅里的一些家具被搬了出去,以便靠墙根摆放长条自助餐桌;游廊上和玫瑰花园里张灯结彩。不管到哪里,都会看到筹备舞会的忙碌景象。到处都是庄园里打杂帮工的人,弗兰克几乎天天来吃午饭。仆人们议论的净是舞会的事,弗里思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仿佛整个舞会都靠他一人独力支撑。罗伯特掉了魂似的丢三落四,午饭时不是忘送餐巾就是忘上菜肴。他的神色焦虑不安,像是忙着赶火车。那两条狗却情绪低落。杰斯珀夹着尾巴在大厅里转悠,见了打杂的张口就咬。它总是站在游廊上狂吠,然后就发疯似的冲到草坪的一个角落,暴躁地把青草往嘴里送。丹夫人从不跟我照面儿,但我始终能觉察到她的存在。工人们在客厅里布置长条桌时,可以听得到她的声音,在大厅里铺设舞池时,也是她在发号施令。每次我到场,她总是先我一步离开,只能瞥见她的裙角轻拂门槛,或者听见楼梯上她的脚步声。我是一个酒囊饭袋,谁的忙也帮不上。我无所事事地这儿走走那儿转转,老是碍别人的事。“请让让,夫人。”我听到背后有人这么说,他背着两把椅子,脸上淌着热汗,从我身边经过时冲我抱歉地笑笑。
“实在对不起。”我会慌忙闪到一旁说。随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游手好闲,我会建议:“我帮帮你吧?把椅子放到藏书室怎么样?”那人露出困惑的神情回答:“丹弗斯夫人吩咐我们把椅子送到后屋不碍事的地方,夫人。”
“噢,”我说,“当然,当然,我好糊涂呀。就按她说的送到后边吧。”我匆匆忙忙地走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要找纸笔什么的,企图蒙骗人,让他觉得我很忙,但只是枉费心机。他穿过大厅时表情惊讶,我一看就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并没有欺瞒住他。
伟大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拂晓时分,大雾弥漫,天空阴沉沉的,但晴雨表的水银柱却居高不下,打消了我们的顾虑。浓雾倒是一个好的征兆。果然不出迈克西姆所料,十二点左右迷雾散尽,顿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好一个宁静的夏日。整整一个上午,花匠们忙着往屋里运送鲜花,有今年最后一批白色紫丁香,有五英尺高的羽扁豆花和飞燕草,有数以百计的玫瑰花以及各种类型的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