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呐喊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随着微风,四面八方地涌入大脑。朱蒂斯心潮澎湃,脚步也跨得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走一个一个冗长的台阶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
出了威斯敏斯特宫,朱蒂斯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不断有人打开房门,走出家门,汇入到这条人河中。人们的加入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信念,但那都无所谓了,人越来越多,手中高举的火把代替了夜空中的长星,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堂温暖。
朱蒂斯幸福地笑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脚下有风,否则为什么怎么跑都不累。
她一手护住外套里的记录本,一手挡住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前挤。耳旁人的怒吼震耳欲聋,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衣服互相摩擦,肩膀互相挤压,所有的触碰都如此清晰。
幻想过千百次的画面终于如此生动地上演,无数陌生女人汇聚在一起,所讨论的再也不是丈夫的头衔不是儿子的荣耀,而是这几十年来始终盘旋在女人头上的生存威胁。
为什么女人更容易遭受巫术审判?
为什么一句未经证实的谎言就能把人送上法庭?
为什么姐姐妹妹妈妈女儿都死于同样的诡计?
为什么法律的天平永远失衡却没人想过将它掰正?
为什么社会长久地默许她们作为稳定的牺牲品?
朱蒂斯头上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在无数女人共同的愤怒里,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身体被挤来挤去,所有人都想朝十字街口更近一步,晚到的人着急忙慌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再云里雾里地被拉进队伍。
“发生了什么,特雷沙?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前面到底有什么?”
“你没看到大街上的公告吗?或者那些地上随处可见的小纸片?”
“什么都没看见,我在家里忙了一整天,洗菜做饭拖地种地,刚坐下来休息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天呐!你错过了全世界最震撼的演说!我告诉你吧,威金斯在举行宴会时被杀,他的女儿伊莱多正号召全城的女人共同向议员法庭施压。”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吗?威金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法官吗?他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号召我们一起施压?”
“威金斯令人厌恶不假,但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再作恶了。至于我们为什么全都聚集在这里,帮助伊莱多呢?”
朱蒂斯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首先,伊莱多承诺如果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能被判死刑,那么她会变卖威金斯庄园中的一切东西,包括土地,并把所得金钱平均分给全城支持她的女人。其次,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罗格·诺维尔,据说曾被看到在大火里屹然不动而后又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完全符合巫术的判定,但我听说法官们打算保住他。”
“等等——保住他?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听上去已经有无数可被判死刑的条件,有证人控告他使用巫术,再加上谋杀的事实板上钉钉。他凭什么还能活下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的,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不用死,不用在法庭上被凌辱,不用死得很难看还被别人喝彩。”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当然。威金斯宴会那晚似乎有不少平民也溜了进去,她们的说辞和伊莱多的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吧。”朱蒂斯斜前面的女人从街边捡起一根长木棍,木棍头靠近火把,很快,第二根火把出现了。
朱蒂斯大概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聚集在这里了,她们并不是为了威金斯财产变卖的三瓜两枣,而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罗格和巫术有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被烧死?
为什么在同等情况下,女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上绞刑架了?
等朱蒂斯终于挤到十字街口,她才看见了更为狂热的一幕。
穿着黑袍,带着尖顶帽全脸遮住的科林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演说,在她的周围摞着许多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尖顶帽,更远处,朱蒂斯还看见不少和科林斯穿得一模一样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奥维、沃林、伊莱多、琼,甚至还有不少在艾里太太那里认识的房客……
她们穿得一模一样,站在人群中,像最忠心的骑士,时刻等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科林斯在台上高喊:“关于罗格·诺维尔杀害威金斯一事,我已全部说明完毕。接下来我想告知你们的,是我在我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关于历年来女巫审判的通信内容。”
全场瞬间安静,远处的喧嚣也被一波又一波的传话压下去,所有人看向前方,等待科林斯的发言。
科林斯从长袍巨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摞信件,像所有人挥了挥,然后大声喊道:“1601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巫术真的存在吗?为什么仅凭几句话就可以给人定罪?这符合法律的初衷以及我们作为法官的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