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以一种近乎诡谲的平静与暗涌,在“兰庭”公寓里悄然滑过。
楚星怡当真住了下来。她践行着自己的承诺——至少在表面上,努力“乖”一些。
她开始积极面试,凭借着巴黎的履历和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很快拿到了几家不错的offer。最终选择了一家专注于当代艺术推广的中型画廊,职位是策展助理,虽然起点不高,但专业对口,氛围相对单纯,也符合她暂时低调行事的需要。
她真的在很短时间内找到了房子——就在距离“兰庭”不算太远、却也不至于近到惹人遐想的一个中档小区,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简单布置,干净整洁。她甚至拿着新租约的电子版给姜清悦看过,以示自己并非赖着不走。
白天,她去画廊上班,忙碌而充实。晚上,如果姜清悦没有应酬或加班,她会“准时”回到“兰庭”——起初是询问“今晚可以过来吃饭吗?我买了菜”,后来渐渐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厨艺只能算勉强过关,但胜在用心,会留意姜清悦的口味(清淡,偏好中式),笨拙地学着煲汤,虽然十次有八次火候或调味欠佳,但姜清悦从未挑剔,只是安静地吃完。
她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晚餐时,楚星怡会分享一些画廊的趣事或烦恼,姜清悦偶尔会给出简短却一针见血的建议;姜清悦也会提及画廊的一些常规事务,楚星怡则听得格外认真。气氛算不上热络,却有一种奇异的、日常的安宁。
楚星怡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用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姜清悦,也不再轻易触碰那些敏感的情感话题。她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却生怕再次被驱逐的幼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用行动笨拙地表达着“我在这里,我很乖,不会惹麻烦”。
她甚至开始学着整理姜清悦的书房——在得到默许后。动作轻缓,分类仔细,绝不乱动任何私人文件或物品。她注意到姜清悦偶尔会蹙着眉揉按太阳穴,便默默记下,下次再来时会带一小盒助眠的薰衣草精油或舒缓眼贴,放在客厅茶几显眼却不碍事的地方,从不多言。
她真的在努力“变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不添乱的“被负责者”。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看向姜清悦时,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与眷恋。当姜清悦低头看书,或者专注于某件事时,楚星怡的目光便会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沉静的侧脸、微垂的眼睫、以及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目光太专注,太厚重,像实质般的暖流,即使姜清悦没有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比如,她偶尔“不小心”的触碰。递水杯时指尖短暂的相擦;并肩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清洗果蔬时,手臂无意识地轻轻碰撞;或者,在姜清悦因疲惫而微微走神、险些被地毯边缘绊到时,楚星怡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然后迅速松开,仿佛那真的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再比如,她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属于这个空间的“存在感”。阳台上多了一盆她买的、据说很好养活的绿萝,她说可以净化空气;书房里她常坐的那个角落,渐渐堆起几本她正在看的艺术理论书籍;浴室里,她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不知不觉占据了洗手台一角,与姜清悦的并排而立,界限分明,却又异常和谐。
这一切,姜清悦都看在眼里。
她无法否认,楚星怡的“乖”,在很大程度上,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放松。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新的、稳定的秩序。楚星怡不再是她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其激烈情绪爆发的“麻烦”,而更像一个……安静存在、甚至能带来些许便利的室友,或者说,一个过分懂事、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依赖的……晚辈?
可姜清悦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楚星怡用巨大的自制力换来的。那份炽热的、曾经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情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压制,转化成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关怀和陪伴,丝丝缕缕,渗透进她的日常。
这感觉……很复杂。让她感到一种被妥帖照顾的、陌生的舒适,也让她心底那份因为“责任”而生的沉重感,悄然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楚星怡越是这样“乖”,越是压抑自己,姜清悦就越能感觉到那份情感的重量和……潜在的危险性。它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表面的平静,或许只是在酝酿下一次更剧烈的喷发。
而打破这微妙平衡的契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夜晚。
楚星怡所在的画廊成功举办了一个小型开幕酒会,她作为助理,忙前忙后,应付各色人等,耗神费力。酒会结束后,画廊老板和几位核心艺术家兴致勃勃,转战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酒吧继续庆功,楚星怡不好推辞,只得陪同。
她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也记得姜清悦或许会等她(虽然从未明说),所以一直很克制,只浅浅喝了几口香槟。但酒吧里气氛热烈,空气浑浊,混杂的烟酒气和持续不断的喧闹,还是让她有些头晕不适。
临近午夜,她才得以脱身。叫了车回到“兰庭”,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不是醉,是累,是精神紧绷后的骤然松懈,加上那几口酒精的催化,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用指纹开了锁(姜清悦在某天晚饭后,很自然地将她的指纹录入了门禁系统),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姜清悦似乎已经睡了。
楚星怡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打算直接回客房(姜清悦坚持让她睡客房,主卧的门从未对她敞开过)。
就在她经过客厅,准备摸黑走向客房时,黑暗中,沙发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回来了?”
楚星怡吓了一跳,心脏骤停一拍,循声望去。借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微光,隐约看到姜清悦坐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看不真切。
“姜……姜清悦?你还没睡?”楚星怡有些惊讶,声音因为紧张和残留的晕眩而微微发颤。
“嗯。”姜清悦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似乎是个平板电脑)放到一边,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楚星怡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宁静。这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却也让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意识,变得更加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