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怡咬了咬下唇,终于转身,朝着姜清悦指示的方向走去。走廊很窄,左边第一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客用浴室,米色的瓷砖,暖白的灯光。她反手关上门,落锁的细微“咔哒”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狼狈的脸,头发被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前,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混乱。
她真的进来了。走进了姜清悦的世界,以这样一种不堪的、近乎乞怜的姿态。
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作响,很快蒸腾起白色的水雾,模糊了镜中那张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她脱掉湿冷黏腻的睡衣,走进淋浴间。热水兜头淋下,冲刷着冰冷僵硬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舒适。可心里的那股寒意和混乱,却怎么也冲不走。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姜清悦那句话,像是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伴随着她当时那双沉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爱?
这个字太重,太烫,也太禁忌了。她敢承认吗?承认了,然后呢?姜清悦会怎样?是嘲弄她的不自量力,还是……
楚星怡不敢想下去。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依旧冰凉。
洗完澡,她用柔软干燥的新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柜子里果然有未拆封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明显是女式的棉质家居服,尺码偏大,不是姜清悦的风格,倒像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
这个念头让楚星怡心头莫名一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那套家居服。柔软干燥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暂时驱散了所有不适。
她看着镜子里穿着不合身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整理表情,却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掩盖眼底那份深刻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后的空茫。
该出去了。
面对姜清悦。面对那个“然后呢”。
她拧开门把手,重新走进客厅。
姜清悦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书已经合上放在一旁。她手里端着之前那个玻璃杯,杯里的水似乎已经凉了,她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楚星怡。
洗去狼狈,换上干净衣物,楚星怡看起来稍微像样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衬得那双眼睛更大,里面的情绪也更无从隐藏——不安,倔强,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脆弱的期待。
姜清悦的视线在她身上那套明显过大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楚星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过于宽大的袖口。沙发很软,她却如坐针毡。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喷吐出白色的水雾。
这一次,是姜清悦先开口。
“楚星怡,”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仿佛刚才门口那场近乎撕裂的对话从未发生,“你今年二十二岁。”
不是问句,是陈述。
楚星怡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我三十七岁。”姜清悦继续说,目光落在楚星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是你母亲试图取代的人,是你‘顾叔叔’刚刚签字离婚的前妻。”
每一个身份,每一个定语,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在楚星怡的心上划下清晰的、血淋淋的界线。
“你站在这里,穿着我的衣服,问我‘然后呢’。”姜清悦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你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然后’?”
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质问的意味,更像是在探讨一个与她无关的难题。这种抽离的、置身事外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楚星怡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愤怒。
“我不知道!”楚星怡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我什么都不知道!姜清悦,是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语无伦次,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十二年!我看了你十二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我妈带着我闯进你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恶心透了!所有人都骂我们,骂我是小三的女儿!可我能怎么办?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了自己去看你!”
“是!我是爱上你了!从十岁生日那天就开始了!这很变态,很恶心,对不对?我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声音哽咽,却依旧执拗地瞪视着姜清悦,“可你为什么要那样看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给我那杯牛奶?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现在你问我然后呢?”她抬手狠狠擦掉眼泪,力道大得脸颊生疼,“姜清悦,你别装得这么冷静!你什么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挣扎,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激烈的指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回音,更显得尖锐而凄凉。
姜清悦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那份禁忌的感情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