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惊雷在楚星怡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轰鸣,意识空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烧得脸颊滚烫,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冰冷的苍白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眼前阵阵发黑,走廊的光线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身体里那股阴燃的火焰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轰然烧遍了四肢百骸,带来灭顶的灼热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恐惧。
她爱她?
这个从未敢清晰浮现在意识表层的词语,这个被伦理、身份、现实、以及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抗拒层层封锁在心底最幽暗角落的禁忌,此刻被姜清悦如此轻易、如此直白地、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这不足半米的、光线晦暗的空间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无处可藏。那些深夜无法入眠时的辗转反侧,那些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那些因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起的悸动和酸楚,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原来都有了一个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如此不容辩驳的名字。
爱。
楚星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疼痛。她看着姜清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如古井、此刻却仿佛洞悉一切深渊与火焰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否认,想逃,想像过去无数次面对内心悸动时那样,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退回安全的位置,退回“顾晨浩的“继女”这个身份背后。
可是,身体里那股被点燃的烈焰,烧毁了所有退路。爬上十六楼的每一步,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动,那份只想见到她的执念,已经昭示了所有。在姜清悦这样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将是拙劣可笑的自欺欺人。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破碎的阴影。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更深地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带来尖锐而熟悉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如麻的思绪找回了一丝清明,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漂亮眼睛里,水光更盛,像是蓄满了即将决堤的湖泊,却奇异地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和青涩,只剩下一种近乎孤勇的、破釜沉舟的执拗。像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明知前方可能是悬崖,也要纵身一跃。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她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清悦,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都刻进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昂起下巴——一个她习惯性的、带着骄傲和防御姿态的动作,此刻却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是又怎样?”
她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挑衅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平静地剖开她的心,然后站在原地,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姜清悦,”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叫出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勇气,“是你先招惹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不稳,带着哽咽的前兆,却强行压制着,一字一句地控诉,或者说,陈述:
“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唯独对我说‘怕什么?我教你’。”——那个生日宴的舞池边,水晶灯的光晕里,她向她伸出的手,和她眼底那片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海。
“是你在暴雨夜走进我房间,什么也不说,只递给我一杯温梨膏牛奶。”——雷声轰鸣的夜晚,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杯甜得恰到好处、暖入心扉的牛奶。
“是你在书房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对我说‘别急着选边站’。”——昏黄的灯光下,她沉静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她从未意识到的、关于自身处境的真相。
“是你……”她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一次次看着我,却又什么都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迷雾里。”
“现在,”她鼻音浓重,努力不让眼眶里聚集的液体滚落,那倔强的模样破碎又美丽,“你问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她向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气流交融,能看清姜清悦眼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她仰着脸,固执地、近乎凶狠地望进姜清悦的眼睛深处,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冰湖下,找到一丝一毫的波澜,一点点的动容,哪怕只是怜悯也好。
“那你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最后审判的槌音,“姜老师,”她用了这个带着距离却又无比亲密的称呼,舌尖泛起苦涩,“你教了我这么多,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爬了十六层楼,走到你门前,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是继续教下去,”她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和某种苦涩的决然,“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意味,像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锋利,冰冷,摇摇欲坠。是推开,是接纳,是彻底划清界限,还是……一起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等待着箭矢离弦射向未知目标的刹那,或是弓弦承受不住、骤然崩断的巨响。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姜清悦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沉静得近乎冰冷的姜清悦,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只是,楚星怡敏锐地捕捉到,在她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姜清悦垂在身侧、隐在宽松睡袍袖口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指节微微收紧,又迅速松开,快得像错觉。却让楚星怡濒临绝望、几乎要沉入冰冷海底的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却又无比灼热的希冀。像黑暗深渊里突然闪现的一点星光。
姜清悦的目光,依旧落在楚星怡脸上,那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复杂而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衡量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要将楚星怡从外到里,剥开每一层骄傲的、脆弱的、故作坚强的伪装,看透她灵魂最深处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分渴望、和那份孤注一掷的、滚烫的真心。
许久,久到楚星怡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这份悬而不决的、温柔的凌迟而停止跳动,久到走廊的声控灯再次熄灭,黑暗重新笼罩,只留下门内流泻出的光,勾勒着两人沉默对峙的剪影。
姜清悦终于动了。
她没有回答楚星怡任何一个问题。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她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羊绒睡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她气息的气流。
然后,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夜晚秘密的眼睛,看着楚星怡,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