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章垂著眼皮,一动不动。
“不来也行。”韩荣笑笑,“棉垫和绑带在我那,左边第二个筐里,你自己去取。別等烂臭了才来找我。”
方敬从北头溜达过来,脊背往铁皮墙上一靠,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於墨澜看向方敬。方敬抬起脚,在墙根上磕了磕鞋底的薄冰,视线落在豁口那头,靴尖在地上碾了半圈,没往於墨澜这边偏。
“开门吧。”於墨澜说。
方敬朝卫兵点了下头。
墙根下的废砖被搬开,撬棍插进铁皮缝隙,隨著“哐当”一声巨响,封口的铁皮挡板砸在地上。铁丝被钳子绞断,一圈圈散在地上。
豁口正对著封控区的主巷。两排单元楼並排立著,窗洞发黑,最靠近巷口的一层窗框都烂了,加上冻雨过后,黑色的水印顺著墙皮往下淌,干了又湿。
围挡一撤,风从中间倒灌出来——腥臭、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发酵过的尸臭。离得最近的兵脸色一白,侧头乾呕了一声。
几个兵拎著手电,打著光柱进去挨栋楼喊人。
“活著的往外走!”
“解封了!下楼领粥!”
进得快的兵退出来时,袖口上总会粘上点不明不白的脏东西。韩荣指了指墙角的消毒桶,他们默契地过去把手腕浸进去。
过了许久,巷子深处才有人拖著脚过来,一步一顿,刮著冻土。
第一个出来的男人手撑在单元门框上。他头髮被黏稠的汗和灰糊在头皮上,眼神发直,脚下发虚,每走一步都要停。
他挪到井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的手搭上那把大锁,晃了晃,掛锁哐当作响。隨后,他的手滑了下来,整个人顺著井沿瘫成一团泥。
韩荣站在三步开外,手电光没落在他脸上。
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子里挪出来。能自己扶墙的算命大的,没力气的被兵架著腋下往外拖。每走几步,就有人靠在墙上剧烈喘气。
一个头髮花白的女人摇晃著走到巷口,一头栽在地上,指尖在土上挠了一下,就再没动静。
没人去扶。
又出来一个男人,怀里半抱著个孩子。男人肩头塌下去,孩子身子瘫著,脖颈耷下去抬不起来,眼睛虽然睁著,瞳孔却散得厉害。男人走到井边,手一松,孩子滑到地上,下頜让冷气浸出一层乌青。
街面上渐渐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层人。
於墨澜站在街对面,他没有去数人头,只是盯著这些人的腰。
能自己站稳的不到三百个,比陈参谋昨晚在本子上预估的那个倖存数要少一大截。
方敬踱步到梁章身后,视线落在梁章凸起的固定架上。
“抬枪还使得上劲吗?”
“单发能压住。”梁章报完停了停,“连发……扛不住后坐力。”
方敬沉默了片刻,看著一地苟延喘息的人:“嘉余那事,处理乾净了?”
梁章隔了很久才应声:“算解决了。那俩兄弟的名字……我到现在都没问。埋在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