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翻了翻备案册,找到嘉余那一页。
“这个批次上次已经进通信备案了。何妙妙,对吧?设备操作人。“
“对。“
“她那边是她的申请。你现在是要单独加一条?“
“负责人层面的定时联络,走同一个频段。“
那人想了想,把一张空白申请表推出来:“接收方写全名和所在地。“
於墨澜捏著笔,填表:【嘉余营。铜江中游干线衔接区。a级聚居点(边界节点)。】
笔尖刮著粗纸。这是进渝都后,他头一回把“嘉余营“三个字落到檯面上。在家里,这三个字是是秦建国起的名字,二百多人的命。到了这儿,它只是表格里的一道填空。
但这道填空,他给抬了一下。a级、边界节点、干线衔接,他要告诉联络处,嘉余营绝不是普通流民的配置。渝都外头掛著几个a级,他摸不准;但他清楚,承办人刚才往前翻的几页,是在掂量他们的斤两。
那人看完,正要盖章,手却停了一下。他把备案册往前翻了几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回来。
“嘉余……这条是新掛进来的?“
於墨澜握著笔的手指紧了一点,笔尖却没离开纸。
“对。a级聚居点,干线边上,我们这条接入晚。“他说,“表上只有一行字,详情应该在册子里,你们多核几页正常。“
那人看了他一眼,脸上没表现什么,只是照著册子又核了一遍。章落下来时,盖的是“待审“。
“快的话,明后天能批。“
於墨澜转身往c段走。他们这些人刚融进钢铁城里,但这字一落,就又把他们和嘉余扯到一起,以后就不好在暗处搞双线发展了。可若是不写,远在几百里外的陈志远就是个瞎子,整个嘉余就成了断线风箏。
没坐上通勤车,回去的路全是上坡。
夜里梯坎更陡,路灯隔一段亮一段,亮的地方看得见台阶上的鞋印和干了的泥浆,暗的地方只能扶著栏杆,一阶一阶往上数。远处十五號泊位有晚班船在靠,江面上一颗颗黄灯浮起来,钉在黑水上不动。
走到c段楼下,他小腿已经发酸。这座城的路没有一处是平的。从码头到家属区,早上往下走,晚上往上爬,一天一天走下去,先记住这段落差的是脚底和膝盖。
楼道里独剩一盏昏灯。推开门,林芷溪正在擦灶台,锅倒扣著,洗得发亮。小雨趴在床上,作业本合在手边,人早睡熟了。摺叠桌上留著一碗杂粮粥,面上盖著个碟子,碟底聚著一圈白蒙蒙的水汽。
於墨澜坐下,端碗。粥冷透了,米汤里浮著几粒乾瘪的豆子。他大口往喉咙里倒,嗓子眼里还死死粘著白天那根腊肠的咸涩。
林芷溪坐到他对面。
“怎么样?“
“能干。你呢?“
“可以。”
林芷溪没再问。她把碟子收进水池,动作很轻。
於墨澜端著空碗,坐著没动。
他脑子里来回过的,还是那一行字。
女,7岁,高烧三天,抽搐,急转。
白纸条上没名没姓,只有症状和年龄。他不知道那条木壳船后来漂去了哪儿。值守挥手驱赶时,那男人的手还没停。可泊位最终接的,是送消杀剂的铁皮船。
他根本没看清那孩子的脸。
於墨澜仰起脖子,把碗底最后一口凉粥倒进嘴里,空碗磕进水池。
窗外已经黑透了,他没再去窗边。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孩子睡梦里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