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梁叔叔。”
隨后走来的是秦建国。
秦工今天穿得比平时都要整齐,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脊樑依旧挺得像一根承重柱,右眼球有些发青,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向头顶蔓延了几分。他站在那里,目光先是扫过於墨澜,然后在那把蓝色的反曲弓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小雨身上。
他没有笑,眼神里依然带著那种標誌性的、属於总工程师的严苛,但语气放缓了些许。
他从內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拿著。”
小雨看了一眼於墨澜。於墨澜点了点头。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块西铁城自动机械錶。
这不是那种饱经磨损的旧货,是从未开封的精品。不锈钢的表壳泛著冷冽的金属质感,黑色的錶盘深邃如夜,夜光指针和刻度尖锐且清晰。
“秦工,这太贵重了。”於墨澜皱眉。不管是在当下还是末世前,这种不用电的精密计时器都可以换取几百斤粮食。
“不是给你的。”秦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生硬,“十二岁了,在大坝里討生活,得有时间观念。”
他低下头,看著小雨,语气变得像是在交代一项工程任务:“在大坝里,知道现在是几点,比知道下一顿吃什么更重要。你以后要学著自己排班,自己对表。戴上。”
小雨小心翼翼地把表取出来。錶带对她的手腕来说显然太长了,扣上之后,錶盘在细弱的手臂上晃荡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手腕外侧。
“谢谢秦爷爷。”小雨露出甜甜的笑容。
“行了,別在这吹冷风了。”秦建国背过手,率先转身,“去食堂。林芷溪让人煮了掛麵,大虎加了一块腊肉。虽然不多,但够热乎。”
於墨澜带著小雨跟上。在走向食堂的路上,严丝合缝的秩序才稍微鬆动了些。
先是徐强在路过拐角时,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哨子,硬塞到小雨手里:“小雨,徐叔叔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拿弹壳做的,遇到危险使劲吹,听见声儿我就到。”
走到食堂门口时,李明国正推著平板车运设备,见到小雨,他嘿嘿笑著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副厚实的纯羊毛手套:“后勤刚整出来的,我瞧著这对针脚最密。小雨戴著不磨手。”
推开食堂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苏玉玉正站在那儿。她穿著满是泥点的围裙,手里攥著一个小铝盒,神色有些侷促。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走过去,而是等小雨路过时,才小声喊道:“小雨,生快。我也没本事找贵重东西,这是温室里刚红的一茬,给你留了几个。”
铝盒打开,里面躺著五颗红透了的小番茄。在这灰白色的、只剩冷铁的大坝里,这几点红红得惊心动魄。
小雨愣了愣,伸手接过一颗,咬开。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用力点了点头:“苏老师,甜。”
小餐厅的条桌中央,林芷溪已经坐下了。桌上摆著几碗掛麵,碗中央各臥著一片切得薄薄的腊肉,肥肉部分近乎透明,在热汤里微微打卷。
这大概是他们现阶段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眾人都没怎么说话,在这种环境下,过度的寒暄显得虚偽。筷子和瓷碗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於墨澜坐在角落里,侧过头看向窗外。
江面的水位线退了下去,露出了黑褐色、布满粘液的河床泥。风撞在沉重的钢化玻璃上,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呜咽的、低沉的哀鸣。
但他收回目光,看著小雨正低头数著机械錶盘上的刻度。那个小小的、精密的指针正在这种近乎停滯的时间里,顽强地划出一圈圈生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