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慌着说,光明我没处给你找。
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
1946年7月中旬,国民党集中正规军五十万人,向华东解放区的华中野战军聚集地发起进攻。
辛弃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八年前在炭场里听李正第一次说起“反动派”三个字,从两年前护送干部过关卡时亲眼看见青天白日帽徽朝着老百姓开枪,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前不久他所在的连队负责掩护主力部队转移,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带领着战士们冒雨连夜行军去追赶大部队,雨水顺着他的手腕灌进袖子里,湿透的军衣紧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天黑得像锅底,雨幕把月光和星光全部吞掉了。这条路原本是骡马踩出来的泥沟,脚踩进去要费劲拔出来,担架上的伤员只盖着一块缴获来的油布。后半夜雨势稍歇,辛弃疾下令原地休整片刻,将士们三个一堆、五个一块,背靠着背坐在泥水里睡着了。有的怀里还抱着长枪,有的在队伍旁来回走动警戒,有的脊梁贴着土墙站着打起了呼噜。所有人都湿透了,可没人去找干爽地方。他们都牢牢记着自己的组织和纪律——不许骚扰老百姓。
这时候突然有哨兵来报,说有位老乡给主力部队做向导刚返回来,正在前面路口歇脚。辛弃疾快步走过去询问了一阵,搞清了主力部队行动的方向、过去的时辰和沿路的水情,转身朝队员们喊了一声:“站起来。”
战士们从泥水里站起来,动作不算齐整,有的扶着枪撑了两下才直起身,有的甩着脚上粘着的厚泥,有的伸手去拽还在迷糊的同伴:“开饭了开饭了,好几个菜,谁起来迟了可没份儿!”
“扯淡,泥水里多睡会儿也好哇。谁在咋唬?”
“你还说梦话呢,连长讲话啦!”
队员们渐渐安静下来,都偏头朝他这边张望。辛弃疾开口讲话了。雨又飘起来,细密地打在他的肩上,他站得笔直,声音压过了雨声:“同志们,你们坐到泥水里,苦不苦呢?苦。但是我们再苦也不能惊动老乡们。我们现在就走,谁肚子饿,就把自己面袋里的面粉掏出来生吃上几把。要喝水,路边有的是雨水。”
没有人抱怨,战士们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生面粉往嘴里塞,有人弯腰在路边水洼里捧了一把雨水喝,站起来用袖子擦擦嘴,把枪扛上肩。天亮之前,他们终于摆脱了敌人赶上了大部队。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泛起来,把整片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青光里。
大部队的同志赶紧帮着处理伤员,担架被一副一副地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辛弃疾站在队伍旁边喘了口气,正要蹲下来检查自己的绑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辛幼安”——嗓子劈了,调子却很熟。他回头一看,小坡正把一个伤员的手臂搭上担架,另一只手朝他挥着,满脸都是泥。
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铁道线上扒火车,沂蒙山里整训,护送干部,此时又在野战军的序列里碰上了,两人心里都是说不出的亲切。可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寒暄,小坡一把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多:“部队马上要过河,工兵要在两小时内搭起一座桥供部队通过作战。你快垫两口,我去叫人。”辛弃疾一边往嘴里塞干粮一边安排自己队里的战士分头去砍木料、收绳索,自己也挽起袖子跟着工兵一起扛木头。
河边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铲下去只留下浅浅的白色印痕。眼见着时间快到了,这时候村里突然走过来三十几个妇女。她们背着门板,扛着粗麻绳,脚步齐整地从村口出来,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领头的女同志一声令下,她们便四人一组扛起门板,毅然跳进了齐胸深的冰水中。
“连长,这……”旁边的战士愣住了。队伍里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河里那些用肩膀扛着门板的姐妹们,她们站在刺骨的冰水里,牙关紧咬,肩膀顶得稳稳的,门板挨着门板,在水面上铺成一座临时的浮桥。
辛弃疾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最靠近河心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冰水没过她胸口,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可依旧咬牙顶着门板,没有蹲下去半分。
是凤儿。他上次见她,她还扎着两个小抓鬏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问他“幼安哥哥,这个字怎么念”,这要他怎么忍心从她的身上踏过去。不少战士的眼睛也都红了,开始脱鞋准备趟水过河。
“同志们!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就是保证!快过桥!”
领头女同志的喊声钉子一样扎进辛弃疾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攥紧又松开,终于下命令了:“过桥,轻点踩,跑慢点,走中间。”
凤儿大概是认出了大哥哥的声音,仰着脸朝他这边望,辛弃疾抬起手在眼角用力擦了一下,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战士们就踏着妇女们用肩膀搭成的浮桥,扛着枪和弹药,一个接一个地过了河。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每一次踩上门板都小心翼翼地调整重心,生怕把重量压在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是最后一个过桥的。一上岸,他转身就把凤儿从水里拉起来。她浑身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不住地滴水,脸和嘴唇都冻得没有血色,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幼安哥哥,”凤儿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时间紧迫,有什么话再不问就来不及了,“你知不知道李易安阿姨去哪里啦?”
“现在还不知道。”辛弃疾用袖子把她脸上最后一颗水珠擦干净,“但不管她在哪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同志,再往前走二十里路,姐妹们带着五千斤煎饼等着。”领头的女同志也从河里上来了,她拧了一把衣襟上的水,”你如果能见到我的入党介绍人李易安同志,告诉她,蒙振英把姐妹们带出来了,给她们取了名字,都能干得很。她当年在山里跟我们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她让我知道女人也能挺起腰杆来活,以后要带着更多姐妹活得像她一样。”
上级传来指令,整编七十四师这支□□的王牌精锐孤军深入孟良崮山区,华野各路大军要完成合围,一举啃下这块硬骨头。辛弃疾带着四连百十号弟兄连夜向孟良崮纵深穿插,山路陡峭,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紧握着步枪,耳边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
辛弃疾深知这一战不比以往。七十四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国民党军的头等主力,清一色的美式装备,从枪到炮到军靴都比他们好太多,可他胸中燃着的依旧是歼灭敌寇的热血。上辈子他在济州城头举起义旗时,手底下那些庄稼人拿的是锄头和木棍,对面金人铁骑连人带马披着铁甲他也从没怕过。这辈子东洋鬼子被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又顶了上来,换了一身皮,骨子里还是欺负老百姓的畜生,装备再好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正要回头朝队伍喊口令,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他走到队尾一看,有个新兵崴了脚坐在地上直抽气,旁边的弟兄正把他的枪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又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各班长注意,陡坡互相照应,一个也不能掉队。”辛弃疾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崴了脚的新兵,又蹲下来帮他把绑腿重新缠紧,站起来朝前面喊。战士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微山老百姓秋天收高粱时镰刀割过秆子的动静。
部队进入鲁南后,隐伏在铜石以西的山坳里休整。说是休整,不过是把绑腿松开一道重新缠紧,磨漏的鞋底用麻绳纳上几针,打空了的弹匣重新压满。
快打大仗了。他们已经在国民党的腹地蛰伏了好些天,白天藏在山坳里,夜里派出小股部队配合地方武装出去“拔钉子”。鲁南被国军反复扫荡过,大地主组织的还乡团跟着“中央军”屁股后头回来反攻倒算,疯狂报复。当初分过田地、参加过农会的,逃得了的跑了,逃不了的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老百姓恨得牙痒痒。上级传达了命令:以小部队配合地方武装消灭土顽和还乡团,为民除害,但动静不能太大,避免打草惊蛇。
辛弃疾打了两辈子游击,早就熟门熟路了。他把四连拆成几个小组,每组配几名熟悉地形的民兵专门挑半夜出击。摸到还乡团盘踞的土围子外头,先派人悄无声息地摸掉岗哨,翻墙进去把还在睡梦中的还乡团头目从被窝里揪出来,堵上嘴捆结实押走。每次打完,他都让民兵把还乡团抢走的粮食、财物原样还给老百姓,然后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老百姓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村口树上吊着的人被放下来了,地主的院门大敞着,粮食又回到了自家的米缸里。他们把粮食抱进屋,关上门在心里念一句解放军。
12号中午,命令来了。六纵回师昼夜兼程飞兵向东北疾进,限14日夜间占领垛庄,断敌退路,完成战役合围,保证围歼整编七十四师于孟良崮地区,司令员亲口把这个指令传达给了他:“辛幼安同志,你带领四连作为全纵队的开路先锋。山路崎岖,时间紧迫,敌人装备精良——能完成任务吗?”
辛弃疾郑重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四连携带电台出发,任务明确:查明垛庄情况,随时向纵队报告。战士们格外注意隐蔽,连干粮袋都用布条扎紧了口。他们与主力纵队拉开距离,尖刀一样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前插。
很久很久以前,他跟数十个弟兄闯入金营生擒张安国南下归宋,也是这样轻装疾行。当时他以为自己迟早会回来的,隔了两辈子,现在他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他正带着弟兄们朝着自己的老家一步一步地打回去。
13日深夜,队伍行进至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辛弃疾忽然举起右拳示意全队停下。尖兵压低声音向连长报告:前方路口遇到一股武装,应该是还乡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