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辛弃疾的右臂还在流血,袖子贴在伤口上被血粘得死紧,他浑然不觉,两条腿已经带着他扑出去了,左手一把抄住政委的肩背把他从弹坑边缘拖进来,“政委负伤了!”
老洪听到“党的命令”,不觉一震,接着又听说政委负伤,马上爬过来。虽然他处在一种极度紧张、失去理智的战斗情绪里,可是党的命令和政委的负伤却是对他沉重的一击,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因为他是个党员,知道党领导的部队的任务,他又深切敬爱着政委。他撇下机枪,扶着政委。政委一抬头,望着老洪,没说二话,就命令着:“快撤下去!快,快!”
老洪一挥手,队员们哗的一声,撤下高地。辛弃疾和老洪扶着政委在机枪掩护下向湖边走去。老洪回头看高地,就在他们刚撤下的这个短短的时间里,高地上已落满炮弹,被三面的炮火打得像蜂窝一样。三方面交射过来的机枪子弹,几乎把高地的地面掀去了一层皮,草丛像被连根铲去一样,到处飞扬着碎草和土块。要是再晚撤两分钟,全队将都葬身在这块高地上。
他们撤到湖边时,三路敌人已占领了高地,又向这边追来了。这时天色已晚,他们在暮色里上了船,向湖里驶去,回望着被敌占领的杨集,那里又卷起了黑烟。
辛弃疾没有中弹,左臂的擦伤很快就料理好了,他让卫生员先给政委上药,自己靠在船舷边上看着。由于流血过多,政委的脸色有些发黄,不过脸上并没有责难和哀伤,他是那么平静地望着老洪,因为队伍终于按着他的愿望及时脱险了。可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老洪,心情却是沉重的。他想到自己莽撞的战斗行动,使部队几乎濒于灭亡,使政委负了伤,他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感到非常痛苦。他想着听到政委对他严厉指责和批评,可是政委却是那样冷静沉着,毫无责难他的神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地和他谈笑着。
“政委,我犯错误了,我请求党和领导上给我处分!”
“错了,接受经验教训就行了,还需要什么处分呢?以后对待问题要冷静些就是了。”
“游击队对付鬼子,是不能赌气的。相反,我们要用巧妙的战术,刺激敌人,使鬼子失掉理智,造成我们打击他的条件。如果我们要赌气可就糟了,因为鬼子正需要我们这样。他每天出兵扫荡,为的就是找我们和他拼命决战。我们要这样做,就上他的当了。因为敌人有着优势的兵力,又守着交通线,可以不断地来增援。我们光凭着这几十条枪,怎么能干过他呢?如果头脑冷静,就绝不会这样做了。”
”当然苗庄的老百姓被烧了房子、粮食,遭受了苦难,这一切都会激起我们的愤怒,要为群众报仇。报仇是应该的,但是我们不能和鬼子硬拼。和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打硬仗,是违反毛主席的游击战术原则的。我们不能这样干,因为这样会造成铁道游击队的覆灭。那是和坚持湖边的抗日斗争、持久地维护群众的利益相违背的,也正是鬼子所希望的。从敌人发现我们那天起,就希望和我们决战,我们没有那样做,所以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今后我们还会坚持铁道线上的斗争,取得更大的胜利。至于群众遭受的损失,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搞火车,或者从其他地区搞粮食救济。我想现在你已冷静了,这一切你都已经明白了。”
瞧见辛弃疾不住地点头,政委有意缓和一下老洪的情绪,朗声笑道:“小辛,你身上还有伤,不回去休息倒过来听我训话?”
“我就爱听政委讲话。”他挠了挠头,也跟着笑。
李政委的伤需要回山治疗。担架已经备好了,政委摆摆手示意来接他的两个战士再等一会儿,把队员们都叫到了跟前。他的左腿缠着绷带,眼睛从碎了的眼镜片后面看着大家,目光挨个扫过去,老洪和老王站在最前头,依次是林忠和鲁汉,小坡没有抱他那把心爱的土琵琶,辛幼安胳膊上还绑着绷带。
“过不了多久,组织上会另派一位女同志来暂时顶替我的工作。你们可一定不要因为这是个女同志就小瞧人家啊。”
”政委你放心,新政委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女的怎么了,芳林嫂还能拿手榴弹砸松尾那混账呢!”
”当年我嫂子抱着孩子掩护了我整整一晚上,谁敢小瞧女同志,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政委靠在担架上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保证,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不过两天新政委就来了。当天早上,老洪带着队员们在村口等着,芳林嫂带着凤儿也来了,她听说来的是个女同志,心里非常向往——女政委是什么样子的?她见过妇救会的女干部,见过文工团的女兵,可还没见过能当政委的女首长。凤儿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往土路尽头张望,嚷嚷道:“妈妈,我知道我知道!幼安哥哥说起过——有学问,当过教授,有力气,能扛好几个大箱子,还能抽日本人大耳刮子!”
芳林嫂笑着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在土路尽头看到了一个打扮朴素的女同志,短发齐耳,健步如飞,背上一个用旧的灰布包。走近了,她在队伍前面站定,脚跟并拢,右手抬起到帽檐,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鲁南军区直属铁道游击队队长刘洪同志,你好。我是组织上派下来的代理政委李易安。”
老洪抬起手还了个礼,回头朝队员们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粗犷的爽利:“这么巧,同志你也姓李,往后我们还是叫你李政委!”
跟队员们打完招呼,芳林嫂迎上去拉住李清照的手,说李政委你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喝口水。凤儿紧跟着妈妈,眼睛就没从李清照身上下来过。这个女首长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威风凛凛,反而漂亮又和善,让她一看就想亲近。
“这个李政委一看就是干练人!”鲁汉回头跟林忠咬耳朵,林忠嗯了一声,说手特别有劲,敬礼的姿势比咱们都标准。
“哎呀,我跟小辛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就见过她……”小坡话说到一半,发现辛弃疾又在走神,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小辛,你怎么回事儿?”
队员们很快就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女政委看着比李正要严肃些,论起工作能力半点不逊色。她话不多,不笑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生的清冷,可她记得住每个队员的名字、伤情、家乡,谁家里出了事她立马就去解决。打仗缴获了日本人的文件,别人看不懂,她一个人点着油灯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能把情报要点明明白白地摆在桌上,连鬼子军官在笔记里随手写的牢骚话都译出来了。
”这个李政委肚子里是真有墨水,”林忠止不住地跟鲁汉夸,“小日本那些鬼画符她居然也能看懂。”
“这算什么,她拿枪杆子跟拿笔杆子一样稳,真想问问她那手枪法怎么练的。”
这天夜里,辛弃疾和小坡执行完任务刚坐下,芳林嫂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饼来了,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这是政委妹子让我送来的。”辛弃疾接过碗喝了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知道李清照此刻一定还在房间里看文件,上次缴获的那份临城兵力部署图还没有标注完。工作再繁忙,她也记得他们今天有任务要完成。
可是辛弃疾总觉得,她似乎是刻意用繁忙的工作在掩饰什么——自打她上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她跟谁说话都温和有礼,开会时思路清晰,下命令时干脆利落,和芳林嫂母女俩在一起时脸上也总带着笑。可他注意到,她在没有人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忽然变得很空,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她无法倾吐出去也无法消解掉。
工作之余,李清照也教芳林嫂读书习字。芳林嫂学得很快,已经能自己读通知了,前些天还试着给老洪写了一张字条。虽然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老洪收到以后就夹在笔记本里谁也不给看。芳林嫂很喜欢这个有学问却从来不摆架子的新政委,熟了以后她就叫她“妹子”——尽管李清照办事沉稳老练,可芳林嫂总下意识把八路军的同志们当弟妹疼爱,叮嘱凤儿在外面都称他们是舅舅姨妈。李清照听她这么叫,笑着说:“虽然我跟同志们一起叫你芳林嫂,其实我怕比你还大上几岁呢。”
芳林嫂有些愣,她仔细看了看李清照清癯的面容。“……啊?那妹子你……”她改不了口,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李清照见状跟着她笑,也不纠结。她知道芳林嫂大概也跟队里的干部一样,在暗暗操心自己的个人问题,只是那些背后的好意,有些此刻还不必说白。
“我有个女儿,快两岁了,在山里同志们照看着。”
芳林嫂敏锐地注意到,李清照说完这句话以后眼神有些悲伤,那绝对不仅仅是母亲提起孩子时的思念和牵挂。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苦命的丈夫,那年冬天他被鬼子杀了,她带着凤儿去收尸也是一样的沉默,这样的伤口是没办法翻出来给任何人看的。
今年湖边的冬季和往年不同。铁道游击队打冈村,消灭了临城特务队,在苗庄打特务,松尾几乎被活捉。敌人扫荡,老洪在河边指挥了一场激烈的阻击战,把一路鬼子打得稀里哗啦,鬼子指挥官也送了命。这一系列的战斗胜利,震撼了敌伪,鼓舞着湖边人民的抗日情绪。有的伪职人员偷偷地投靠了铁道游击队,连过去对敌人最忠实、一贯反对铁道游击队的沙沟乡的一些伪职人员,也悄悄地给铁道游击队送情报了。趁着局势大好,老洪计划了一次搞布的行动——沙沟车站刚到了一批日本军需布匹,整整两车皮,就停在站台的仓库里。这批布要是搞到手,山里上万部队的冬衣就有了着落。
行动前老洪和王强去跟李清照商议。李清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把本子放在油灯底下琢磨了半天,说:“可以,这几天湖上会起大雾。”老洪信她。从她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信这个女政委,她有文化却从来不纸上谈兵,说的每一句话都切合实际。
行动果然很顺利,当黑木和增援的鬼子汇合拥到湖边,湖边潮湿的地面只有凌乱的脚迹。人们望着湖里,湖面浮着望不透的白茫茫的雾气,气得鬼子向湖里打了一阵乱枪。
消息传开,沿湖百姓都说,铁道游击队来了个能掐会算的能人,算好了这一天有大雾。“‘三国’上诸葛亮草船借箭,不就是事先算好了么!”老洪听了嘿嘿一笑,说咱们队伍里确实来了个女诸葛。
沙沟鬼子丢了两车布匹,惹起了上级鬼子的愤怒,责令临城、沙沟的鬼子一定要把布匹追回。就这样,临城、沙沟的鬼子,加上枣庄、峄县据点的支援,向湖边进行搜布的扫荡了。各路鬼子到湖边的村庄,就找伪保长,四下抓老百姓,把他们吊起来,追问飞虎队把布埋在什么地方,到处是一片拷问的哭叫声,可是还是摸不着布的下落。扫荡的鬼子不甘心,竟驻在湖边较大的村庄上,利用地主的炮楼,修起临时据点,不分昼夜地四下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