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只木箱封条完好,确是原件无疑。他俯身抓住最外侧那只木箱的把手,看准窗外一丛比周围高一截的青纱帐扔了过去。箱子很有些分量,抱起第二只箱子的时候他左臂挨过重击的位置有些疼,他顾不上,又去抱第三个,第四个,感觉到自己腰部的肌肉跳了一下,那是力竭的前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嘶吼。
辛弃疾回头一看,特务嘴里的抹布被他用舌头顶了出来,嘴角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把那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炸成了三个字——
“抓八路!”
辛弃疾把第四个箱子放在地上,枪口立刻对准了客商的眉心。特务的嘴还张着,血从嘴角淌下来,瞳孔里映出扳机后方辛弃疾的食指——正在扣下去。
接连两声枪响,车厢里竟然短暂地安静下来,那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辛弃疾站在车窗前,从怀里掏出一沓传单反手一扬。纸页哗啦啦在空中散开,像在干涸的地里撒一把种子,不知道哪一粒会落进裂缝里,哪一粒会被雨水冲走,哪一粒会在春天发芽。
他翻身爬上车窗,看准地面纵身一跃。落地时右脚先触地,保持身体蜷缩的姿势顺势往右侧翻滚。碎石和硬土硌过他的肩胛骨和腰侧,翻滚的势头停下来的时候,他趴在路基的碎石上脸贴着地面,试着用右手撑起地面站起来时,才发觉方才在打斗时受了点伤,右手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继续往青纱帐深处走,看见两个人影蹲在那里——一个蓝褂子,一个素灰色旗袍,正弯腰整理搬运草丛里的木箱。前面三个箱子已经确定无误,蓝褂子女人一手提着一只,李清照正在清点最后一箱。
辛弃疾快步上前,伸手去提“丙”号箱,木箱离地大约一寸,他的手臂忽然一软,箱子差点落回草丛里。他低头看着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左手,关节泛着白,可它们不听使唤了,他下意识想换一只手,上头又是血又是泥,万一弄点什么上去多不好。
恰在这时,李清照拎着木箱站了起来,又从他手上接过另一只木箱,一左一右地提着:“走吧。”
“我……”
“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看着他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李清照强行压住喉咙里的笑意,正色道,“到了地方再说。”
辛弃疾赶紧跟上。
他看着李清照的背影,她身上素灰色旗袍的下摆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背挺得笔直,肩头没有往下塌一分。
他们身后的铁轨上,火车继续往南开。车厢里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小姑娘偷偷溜到方才辛弃疾翻出去的车窗边,弯腰捡起脚边的传单递给爷爷。
传单的纸张很是粗糙,边缘裁得不齐,背面朝上,被谁的鞋底踩过一脚,留下半个灰扑扑的鞋印。戴眼镜的老先生不动声色接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瞧。
“中国文物,不容倭寇窃取掠夺。今收回国宝,物归原主。勾结日寇为虎作伥之特务汉奸,杀无赦。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爱国者来归,观望者自省,附逆者必诛。
抗日民主联合政府。”
老先生把传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抱着小孙女看向窗外。十月的鲁中平原,庄稼已经收过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麦秆。远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跋涉半天,日头稍微偏西的时候,交通员终于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村子外头。十几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的,墙面上裂着几道口子,用黄泥糊得不大齐整。村子门口一个六七岁的儿童团成员正在放哨,听到动静抬起头朝村子里喊了一声,扔了树枝撒腿就往回跑,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娘从门里探出身来,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辐射出去,整张脸像被犁铧翻过的地。交通员快步走到老大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清照看见老大娘的目光越过那位女同志,朝她和辛弃疾这边望过来。
“狗蛋,把东屋的炕烧上。”说话间老大娘已经走到跟前了,二话不说先扶住了辛弃疾的胳膊,又热热络络地揽住李清照,一边一个,把两个人往屋里领,“快进屋快进屋,这山里一到日头落就起风,冷着呢。你们八路同志真是不容易,这衣裳都破成啥样了——狗蛋,再添把柴,把火烧旺些。”
李清照的脚步有些僵。老大娘揽她胳膊的那只手太热了,没有任何试探和保留,像是揽自家闺女回家吃饭。她正想说句谢谢,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揽进了门槛。老大娘把他们按在炕沿上坐下,又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两只粗瓷碗进来了。
碗里是热腾腾的高粱面,分量很足,碗边上搁着一双竹筷。她把碗往李清照手里一塞,又转身出去端了一碟咸菜疙瘩进来,切得粗粗拉拉的,搁在炕桌上。
“家里没啥好的,你们别嫌弃。”老大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辛弃疾笑着说老大娘客气了,又招呼着祖孙俩坐下来一起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自己不饿,男孩子坐在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辛弃疾,缠着他问打鬼子的事儿。
李清照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视野中忽然就浮现出上辈子的事情。那是在建炎年间,她寄居在一个姓钟的人家里,那人平日里待她倒是客气,结果趁她外出的时候把她的东西偷出去卖了。她去找他对质,结果那人先是咬死不认,后来索性说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住在家里都是晦气,我愿意给你一口饭已经是大恩大德,拿你点东西抵天经地义,说着就把手里的碗重重案上一磕,米粒干硬地粘在碗壁上,那碗冷饭和此刻手里这碗热腾腾的面条隔了八百年。她挑了一箸面放进嘴里,烫得她舌尖疼了一下。
“咋样?”老大娘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个学究模样的女同志吃了第一口,脸上的表情才松下来,”咸了淡了?”
李清照忙说正好,老大娘又转过脸去看辛弃疾,见他已经呼噜呼噜吃下去半碗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去看他的手。那笑容收了收,眉头重新皱成个川字。
“大娘,不妨事的,擦破点皮。”
“你看看这血,你看看。”老大娘听了辛弃疾这话却不情愿了,像拽自家儿子一样把他的手从身后拽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你们打鬼子的哪能伤得了手啊。狗蛋,明儿天亮了去镇上买点药——”
“大娘,镇上现在是汉奸和鬼子的地盘,”辛弃疾看了一眼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赶紧把手抽出来,”太危险了。孩子不能去。”
“没事的,大娘。”老大娘正要说什么,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李清照开口了,“我有伤药。”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小瓷瓶,把药膏在掌心里匀开,然后拉过辛弃疾的手把他的手掌摊平,开始往伤口上敷药。她的动作很生疏,指尖在伤口边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哪里是血痂,哪里是泥,哪里是完好的皮肤。她先把泥土和血块轻轻擦掉,再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辛弃疾被疼得倒抽冷气,手不自觉地挣动一下又被她按住了。
这易安居士力气确实不小。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分神,继续专注地往他手上抹药,眉头微微蹙着,额前有一缕头发被风吹散了。辛弃疾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俯下脸时在她眼下的那片青色上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那片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辛弃疾想问她昨晚睡没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大娘把自己儿子和媳妇的房间让出来了——其实就是东厢房隔出来的半间,一铺土炕占了大半,墙上贴着一张年头久远的年画,炕头上叠着两床棉被,被面是靛蓝底子碎白花,洗得褪了色,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特意翻出来给客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