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这个时代几十年了,知道在沂蒙山里、在鲁西平原上,有一群人正拼上性命跟日本人一寸一寸地争这片土地。辅仁大学有些学生毕业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也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只是从来没有离他们这么近过。
这次她能这么快出来,光靠陈校长和辅仁大学的德国背景自然不够,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身后的组织肯定也出力不少,才把她从那间牢房里拽了出来。
两个女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合拢,把路灯的光遮去了大半。那女人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点微微的笑意。
“李教授,说起来您和那位同志还真有缘分。您俩可能都喜欢宋词吧,他叫辛幼安。”
李清照呼吸一滞。
八百年前那个因为南下而困顿半生,临终还在喊着“杀贼”的同乡,他比她晚生了几十年,自然从未见过面,只在这辈子的书页里相认。
“明天下午三点,大明湖历下亭。他会在那里等您。”
辛弃疾提前五分钟到了。他又往东走了十几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所有景象尽收眼底。十月的大明湖的水色比夏天深些,几点白鸥掠过湖面,湖心亭的飞檐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勾出一道瘦金的折笔。
他靠在那棵柳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还是不习惯这味道,假动作是这辈子跟着刘洪队长学到的,既能装出等人的散漫样子,有特殊情况也方便掩护。
几天前,刘洪带着他们几个刚从津浦线上搞到几十条枪。那天夜里他们扒了铁轨,他翻进车厢时押车的日本兵正抱着枪打瞌睡,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剩下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冲上来,辛弃疾抄起夺来的歪把子,一梭子扫过去全撂倒了。三十八条三八式步枪,两挺歪把子,四箱子弹,天亮之前就运回了炭场。听刘队长说,组织上对他们这接连几次的行动表达了高度的认可和赞赏,从今往后他们的队伍叫做“鲁南军区直属铁道游击队”,还派来了政委,听着像是来管他们的官。
政委姓李,单名一个铮字。他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是拿枪的人,但刘洪和王强都服他。辛弃疾也和他们坐在一起,默默听着政委讲话。
李政委说的最多的就是组织纪律,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说游击队的任务不光是打鬼子,还要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他说共产党是干什么的,八路军是干什么的,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之后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辛弃疾一开始没完全听懂。“根据地”“工人阶级”“共产党”“八路军”这些词在他前世的词汇里找不到对应的东西。八百年前他在北方也拉过义军,带着几千个人和金兵周旋,那时候没有这些词。
但他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敞亮了。
政委说“组织”,不说一个人发号施令,说的是一群人的章程;政委说“纪律”,那不是军法,却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的一杆秤;政委说“群众”的时候,说的是那些他在沂蒙山里见过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和八百年前他在历城见过的庄稼人重叠在一起。
他到这个时代十七年了,杀过日本人也被人追着杀过。但他一直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前世的记忆像一条很长的影子被他拖在身后,想要挣脱却无法抽离。八百年前他在北方拉义军,归了南宋之后被搁在江南的笙歌醉梦里,写了半辈子的词,到死都在喊杀贼。这辈子他知道南边的政府军队是个什么货色,就重新选了一次,留在北方。可有时候他和老洪他们几个一起蹲在篝火边上,看着火光照亮的那些年轻面孔,会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他们唱的歌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脑子里转的却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为什么会在梦里喊出那句“杀贼”,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他第一次摸到歪把子机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同志们辛苦了,散会。”他不知道李政委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散会之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身望着他笑了笑,”辛幼安同志,是吧?陪我在炭场转转。”
天已经大亮了,工棚里十几个工人正把新烧好的木炭从窑里往外运,脸上全是黑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山风把炭灰吹得扬起来,落在李铮洗得发白的灰军装上,他没有掸。
“那个背炭的老李,是枣庄过来的?”
辛弃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得肩胛骨从破褂子底下顶出来,正背着一篓炭从窑口往棚子里走。
“是。老李是枣庄人,老婆带两个孩子住在沂水他大舅子家。”
李铮点了点头:“他腿上的老伤怎么样了?”
辛弃疾一愣。
老李腿上确实有伤,是前年在矿上被运煤车碾的,好了之后落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这件事老李跟他说过一回,说的时候拍了拍那条腿,说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可李政委明明是今天刚到的。
“阴天还是疼。”
“回头让卫生员给他看看。”李铮朝炭窑那边走了几步,辛弃疾跟上去,听到他似乎在对着另外一个正在装炭的年轻人自言自语,“这应该是……小王?诸城人。他爹让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跟着老娘逃到这边。老太太现在给人洗衣裳,一到冬天手裂得全是血口子。”
辛弃疾注意到,李政委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群黑脸的炭场工人身上,眉头锁得很紧。
“你……”辛弃疾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李铮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辛弃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八百年前他在官场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济州到临安,见过太多“爱民如子”的官绅。他们也会问百姓的疾苦,回头写成折子递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问百姓的疾苦就是是为了写折子,折子递上去了,百姓的疾苦就变成了他们的政绩。
可李政委刚才问的那些话,身边就只有他在听着。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当官的灰头土脸站在炭场里,用那样的语气问一个瘸腿工人的腿怎么样了。
见他半天没说话,李政委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上李政委见了谁都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走完一圈,李铮在工棚后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转身看向辛弃疾时眼睛里忽然亮起来一丝笑意,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