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老师刚午睡起来,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喝茶。
慕慕提着竹篮径直走过去:“老师——”
宣老师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接到人了?”
“嗯,”慕慕把竹篮朝她倾了倾,声音里透着点轻快,“思禾姐和我二姑带来的,我阿奶挑了些,让我给你和褚爷爷拎来尝尝。”
宣老师拿了一个核桃敲开,分了一半核桃仁给慕慕,指挥道:“去把酒藏起来。”
“米酒不用藏了吧?”慕慕把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嚼咽下,笑道。
“嗯,米酒放厨房柜里,回头烧菜、煮酒酿吃。”
慕慕拎起米酒、泸州老窑,一瓶送去厨房,一瓶藏进后面陶艺工作室。
剩下的也都收起来,将空竹篮随手往餐桌上一搁,慕慕脱鞋上榻,在宣老师对面盘腿坐下,端起已经放温的白开水慢慢喝了起来。
宣老师看他:“去睡会儿。”
“方才睡过了。”周帆进澡堂洗澡,他在外面树荫下的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
闻言,宣老师移开茶盏,取出画在硬纸板上的黑白格子棋盘,轻轻铺在小桌上。
慕慕见状,熟门熟路地拉开小桌下的抽屉,拿出装有黑白玻璃棋子的木盒,师徒二人慢悠悠下起棋来。
落子间隙,宣老师时不时讲解几句。
*
谢建勋晚上下班回来,虽早有准备,见到谢英红这个闺女的模样,还是心疼得眼眶发酸:“你啊——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成这样!”
谢英红望着这世上最疼她的亲爹,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地哭出了声。
谢建勋抬起手,慢慢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跟着湿了眼眶:“是爸妈对不起你!”若不是刚出生就将她丢到乡下,缺衣少食,饿怕了,她怎么会那么护食,连亲弟弟都容不下;要不是刚接她回来时,他和妻子忙于工作,没时间没耐心好好教她,她又怎么会被个二流子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得失身……
“爹啊——我命苦啊——呜……我命苦……”
谢英红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在厨房忙活的葛丽云,手下的动作一顿,一颗心被女儿哭得酸涩涩的难受。
帮忙打下手的思禾,悄悄朝阿奶看了一眼,见她在偷偷抹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周庆生被哭声惊醒,一时不知今昔是何夕,静静躺了会儿,才被尿憋得不得不起来,走出屋门去见那个让他腿软的老丈人。
“是,我儿命苦,怨爹怨爹,都是爹的错……”谢建勋忙着安慰、开导闺女,没空理他。
周庆生立在次卧门口,看着父女俩好一会儿,才悄悄地走出客厅,找院中劈柴的儿子询问厕所在哪。
周帆朝外指指。
周庆生走出院门,在左邻右舍好奇的目光中,夹着腿快步冲进了厕所。
“哇哇哇……我苦啊……”
“好了,不哭不哭了,是爹爹的错,是我没教好你……”谢建勋俯身将女儿搀扶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别哭了,喝口水。”
谢英红揩了把鼻涕,接过杯子,哭声却没停下来,半生的委屈,急需宣泄口,“我的奶啊,你咋走这么早哩,要是你活着,我能遭这些罪……我的娘啊,你心里就没有我啊,我怀老大,天天盼着你去看我一眼,一直到生,都没有瞅见你的人影……”
葛丽云脸皮一阵发烧,她是没去看过一眼,周梅跟思齐同年出生,大孙女她没照看,还会去照看一个未婚先育出生的外孙女,工作忙是一回事儿,最主要的是她嫌丢人。
所以,一家她给寄了两百块钱、两套小儿衣服和包被,让她们自己请人带孩子。
“爹啊,你咋这么狠的心,小时候把我丢在老家12年,长大了,又把我丢在新疆19年,我今年40岁,你们算算我在你们身边几年?吃饱穿暖过了几年好日子……我苦啊……”
边哭边数落,把几十年的委屈,跟唱大戏似的,全倾泻出来了……哭到最后,都哭吐了。
随着她的数落,一些往事,徐徐在眼前展开,谢建勋心里的愧疚、心疼也慢慢淡了:“你光说你苦了,你咋没想过,你弟苦不苦?你在老家12年,是缺衣少食了,你弟那可是在敌人的炮火下,亲眼目睹救他的老师、跟他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同学、伙伴,在眼前炸成一团血雾,那是什么感受?傻闺女啊——”谢建勋恨铁不成钢道,“那是一辈子摆脱不去的噩梦!可你体谅了吗?你心疼过他吗?你没有,就因为他回来了,你妈杀鸡给他吃了一只鸡腿,你就把他丢在火车站,你是恨不得他在家里消失啊……”
周庆生从厕所出来,不敢回去,晃悠着在大院里闲逛了起来。
下班回来的何经赋、周梅和劈柴的周帆,不约而同地立在了院中,听着屋里谢建勋的话。
何经赋虽诧异,却没有太多惊讶,经过一年多的接触,他了解谢建勋、葛丽云、慕慕和思禾的为人,并透过慕慕和思禾看到了未见的谢稷、谢崇安的几分性子与人品,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以谢家的能力,万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妹妹姐姐在新疆待那么久。
周梅和周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一直以来谢英红在姐弟俩眼里,都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她是母亲,温暖、包容、正直、善良,又似父亲,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是那么伟大……
慕慕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从宣老师家出来,刚拐进胡同,就见邻居们隔着院墙,一个个探着脑袋朝自家方向瞅,心里一咯噔,以为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家跑,西瓜在怀里晃得他胳膊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