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一抽马鞭跟上了姜虞,身后那些侍卫这才如梦初醒,放了小丫鬟以后纷纷纵马跟了上去,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宸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冬夜寒风呼啸,刮过古道战马,刮过高楼万顷。
温怀璧的衣袍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内廷和前朝之间的俘萤阙上,俯瞰着整个大邺宫和宸阳城。
他能瞧见有许多宫女带着细软往大邺宫北门跑,素日里宫人们只能从西门出入,但这个当口上,好像大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内廷的娘娘们也都带着一两个随侍往北门处跑,曾经佳丽三千的大邺宫内廷一瞬之间变得有些空荡。
他往西十所的方向看去,就见几乎所有的宫殿都黑灯瞎火的,只有长德殿的灯火还亮着。
程吉站在他旁边,突然叹道:「陛下待她们也不薄,这后宫妃嫔您都不曾碰过,如今开北门将人放出去,以后还能许个好人家。」
他想了想,语气突然有点愤愤的:「但您说,这些娘娘们走了就走了,城中百姓们跑了也就跑了,今日下午那工部侍郎和国子监祭酒都上了折子要告老还乡,还朝廷重臣,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温怀璧无所谓道:「正好给新人腾位置,不是坏事。」
程吉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大着胆子问道:「陛下,奴婢还是不懂,这宫中妃嫔们您放走就放走了,您那么在意姜贵妃,为什么要把姜贵妃也送走?」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奴婢那天去白鹿关送人,听见娘娘昏迷中还在念您的名字呢。」
温怀璧唇角扬了扬:「念朕名字?咬牙切齿念的?」
程吉道:「可不是嘛,娘娘压根儿就不想走,她想陪在您身边,您为何不遂了她的意思呢?若是奴婢呀,奴婢喜爱之人愿陪奴婢生死共赴,奴婢断是舍不得再放那人走。」
温怀璧转了转手上扳指:「朕以前也这么想。」
程吉狐疑道:「以前?那您现在不这么想了?」
温怀璧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北门处。
他以前或许舍不得放她走,想与她共赴死生,可如今在危险来临之际,他只想把她送到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诸般危险,再给她把余生所有都安顿好,万一他真的有恙,她余生也无须为生计发愁奔波。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顾虑这么多,但她前几天夜里主动亲吻他时,他满脑子只剩下克制,他不敢与她圆房,他怕自己打不赢李家,害怕她当个寡妇被世人冷眼相待。
他虽不喜规矩礼教这些条条框框,但世道如此,他不愿她当寡妇,平白受人唾弃。
程吉见他不说话,又问道:「陛下,奴婢还是不明白,您那日写信奴婢就在旁边,您写那些,当真就舍得娘娘离您而去,与他人结发白首?」
他那日就在旁边,见温怀璧给周副统写完信后,又写了一封和离书封好塞进信封里,说若是败了,就叫周副统把和离书给姜虞。
帝王家虽也可以休妻和离,但从古至今还没有先例,大多是害怕伤及皇家颜面,不能叫常人染指帝王妻妾,所以通常都是把人打入冷宫里去,但休妻与和离都可再嫁,万一温怀璧死了,姜虞也可找个夫家重新嫁了。
温怀璧听了他的话,佯怒道:「混账东西!李家还没逼宫,你就想着朕要输了?」
程吉立马跪下去道:「陛下恕罪!」
温怀璧又转过身去,扯了扯唇角,颇为自嘲道:「是啊,朕从前大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把改嫁的事情都给她算周全。」
程吉见他不怪罪,于是又站起身来:「陛下,娘娘会理解您的。」
他叹道:「但是陛下,同辉药堂您派兵去镇压,已经折损了明面上三成兵力,迁去孤鸿寺的暗卫虽能填补兵力空缺,正好和李家兵力相当,但这些兵开打前未必能赶回来呀!」
温怀璧没回他的话,哼笑道:「总是一样的把戏翻来覆去玩,他们不腻,朕也腻了。」
他目光落在远处:「该逃的都逃了,你吩咐下去吧,让郑都统和钱将军部署好,然后把宫门城门都关了。」
程吉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吩咐两位武将做了部署。
温怀璧还在俘萤阙上站着,等到长夜将明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
他抬眸远眺,就见远处滔天的火光在夜幕中连成了一张大网,一匹匹战马正奔腾着向大邺宫围拢过来。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