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打坐。
这是他修行千年来每夜必做的功课,调息,凝神,内观,把一天的杂念清出去,让灵台恢复清明。
但今晚清不出去。
他一闭眼,就是许仙的脸。
不是今天的样子,是他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她的样子。
她浑身湿透,蹲在那里,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药箱,擦完药箱才想起来自己也在淋雨。
她站在保安堂门口,把最后几文铜板塞进老婆婆手里,说“够了”。
还有今天在山上,她问“那你想不想在人间待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无关紧要。
白夙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修行千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静了,没有什么能扰动他。凡人的生老病死,看多了,也就淡了,喜怒哀乐,都是过眼云烟。
可许仙不是云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心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许仙。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前,白夙祯在峨眉山闭关。
他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但那一步,他就是迈不出去。
他在山中闭关三百年,日日打坐,夜夜吐纳,修为却没有半点精进。
他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忽然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
他出关那天,山下正是春天,桃花开了满山,溪水潺潺地流着。
他站在山洞口,看着那些花,那些水,那些在风中摇动的草木,心里空空的。
他决定下山,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去了灵隐寺。
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金身的观音像。
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白夙祯跪了很久。
然后观音显灵了。
不是想象中那样的金光万道,天女散花,只有殿里的一个老方丈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茶。
白夙祯抬头,看到老方丈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老人的浑浊,而是清澈的,深不见底的。
“施主,”老方丈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求什么?”
白夙祯说:“弟子求飞升。”
老方丈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杯茶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