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买一个药铺,五百两替一个陌生人解围,没有人会毫无所求。
她知道,她只是把所有人都不敢问的话,直接问了出来,她在等他拿出一个值得五百两的答案。
白夙祯准备了一套说辞,这套说辞他在心里打磨了好几天。
“图医馆开了,能救更多的人。在下虽不行医,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钱塘百姓困苦,好的医馆却寥寥无几,许大夫医术精湛,品性纯良,在下出钱,许大夫出力,各取所需。”
他把这套说辞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冠冕堂皇。
但只要她答应了,这桩因果便能从“半桩”升到“整桩”,如果她能把医馆开好,他不仅能报恩,还能顺手积攒一份不薄的功德,一举两得。
许仙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亮。
白夙祯在那道目光里停了片刻,然后听到她叹了口气。
“白公子。”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这个人,说话像背书。”
白夙祯没有说话。
他修行千年,从没有人说过他说话像背书。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对了。
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话本子上抄下来的,不是假话,但也不是人话。
许仙没有追问,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觉得追问也没用,她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
“白公子大恩,许仙没齿难忘。但这五百两,就当是我借你的,等我医馆开起来有了收入,连本带利还你。”
白夙祯想说不用还,这是报恩,是功德,若是变成借贷,便不知能算几分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需要施舍,她需要的是一笔债,施舍会让她抬不起头,债会让她站得更直。
“随你。”他听见自己说。
许仙直起身,冲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不算惊艳,但很真,像是雨后的阳光,干干净净地照进人心里。
“白公子,谢谢你。”
白夙祯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某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把目光移开,垂下眼,看着地上还没捡完的碎瓷片。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赠恩人五百两盘铺。功德,待定。
他没有把功德簿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在她面前翻开那本簿子。
青玄倚在城隍庙的檐柱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深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看到了那五百两,看到了刘掌柜变脸的速度,看到了许仙问他图什么,也看到了他兄长在那句“说话像背书”之后,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攥得不重,甚至称不上攥,只是卷了卷指尖。
但他跟了白夙祯三百年,知道那只手在袖中盘算因果时是什么样子。
方才那一下,他没有算。
一个凡人女子,女扮男装,给穷人看病,被砸了摊也不还手,被人用五百两砸在面前,不谢恩,不磕头,反问一句你图什么。
这种人,放在山里活不过三天。
但她活下来了,还让他兄长站在这里,站了五天。
青玄嗤了一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