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掏心窝”,肖凛乍听之下只觉荒唐,对那点可怜的泪水也难以感同身受。但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元昭帝和他,说到底并不算熟,两人阴差阳错勉强挂了个半亲的名头。可奇怪的是,皇帝大吐的苦水,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他所有最忌讳的地方。
承袭王爵、长宁侯案、外戚干政、甚至于……皇帝自己的性命。
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披着懦弱皮囊的试探,每一句都砸得正准,仿佛在有意无意间剖开肖凛心中最深处的结痂。
皇帝是被人教导,抑或是早就洞悉了朝局之势,只是一直装着糊涂?
肖凛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贺渡见他沉思,趁机推着他走下了坡。出了宫却没跟他一块回府,说是要去赴个宴。
肖凛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滚蛋。
贺渡从神武街转向朱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地闲步,路过个卖熟食的店,进去提了一包肉食和一壶老酒出来。
路过兴宁坊,贺渡脚步微停,往身后略看了一眼,拔脚又钻进了一家药房。
过了很久,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贺渡已到了兴宁坊里巷,一户半掩的门里支着葡萄架,枯萎的枝条缕缕垂下。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黑烟,差点给他熏出二里地去。
院中葡萄架下,蹲着一个大铜鸱吻炉,炉口张阔如兽,底下柴火正旺,烟气腾腾直往上窜。
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干柴堆成小山,搁在天井角。旁边支起六层木架,每层都摆着簸箕,装了些干花、药渣和颜色各异的粉末,全被毡布盖着,以防春雨潮气。
见他进来,秋鸣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道:“不言兄来了!”
贺渡跟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了屋内。
大堂无人,厨房传来阵阵剁骨头的声音。贺渡走进去,一个穿着棉布短打的老头正挥着砍刀,往一扇肋排上大力砍去。
老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睛锃亮有神。
他专注砍肉,没注意门口来人。
“师父。”
贺渡只好出声提醒他。
鹤长生一转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贺渡把油纸包好的糟鹅拆了摆在案上,道:“别忙了,这有现成的。”
“你小子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还能想起孝敬师父,可喜可贺。”鹤长生拈起一块腿肉嚼了嚼,“太油了,我再炖个莲藕排骨。”
贺渡从麻袋里捡出一根藕,放在水盆里搓洗。
鹤长生拿脚踢了踢他的背,道:“不用你帮忙,出去等着。”
贺渡被他推出了厨房,又回到天井里。秋鸣已灭了丹炉的火,带着棉手套从里面拿出了个烤得焦黑的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