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加好奇了,追着妈妈问:“为啥不能早点去呀?去晚了不怕别人都摸完了吗?”
这时,我爸撩开门帘走进堂屋,坐到我身边,耐心地向我解释道:“爬杈这东西,得先在土里打个小洞,然后才慢慢往外爬嘞。出来之后,它还要往树上爬,爬得可慢可慢,一点儿也不用着急。去得太早,它还没从土里拱出来嘞,去恁早摸啥?连个坷垃都摸不着。”
我突然想起什么,依偎在我爸的怀里,仰起脸问:“爸爸,为什么二毛哥家的电视是彩色的,还可大嘞?咱家的却是黑白的,这么小一点呢?”
爸爸顿时脸上浮起一丝窘迫和为难的神色。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每个家庭的情况不一样,就像每个人有高有低。主要是爸爸前几年受过伤,看病呀把钱都花完了。乖,等以后咱有钱了,爸爸一定给你买个彩电好不?”
我看着爸爸,又看了看我妈,懂事地说道:“不嘞!我不要。咱家这黑白小电视看着也不赖呀,能出声儿能出影儿,不也陪咱度过了这么多晚上吗?《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在黑白的小电视里头不也一样能翻跟头嘛。我要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给你和俺妈买个大嘞彩电,这彩电我一定会买回来嘞!”
“好嘞,我和你妈就等着俺闺女给俺买个大彩电。”
就在这时,二毛哥和等等姐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麦地儿,你吃罢饭没?”二毛哥手里握着一只银光闪闪的手电筒,等等姐姐则拎着一只红色的旧塑料盆。两人还没站稳,就异口同声、急切地说:“老唐叔、老唐婶,俺带着麦地儿妹妹去摸爬杈唻,中不中?”
“中,咋不中嘞!”我爸笑着应道,“你们几个等会儿啊。”他说着起身走进小卖店,不一会儿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三根冰糕,给我们仨一人分了一根。
我们高兴极了,接过冰糕就欢天喜地出了门。
这种冰糕在那个时候的夏天可真是难得的美味。它甜甜的、冰凉冰凉的,拿在手里就能把夏天的热气都赶跑。我们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吮吸,舍不得大口咬。直到甜味渐渐被吸得一点不剩,最后只剩下一小截毫无味道的冰碴子,还是含在嘴里慢慢化掉,一点都不愿浪费。这种东西,有的地方叫它冰糕,有的地方叫它冰棍儿,虽然名字不同,却都是我们童年里最单纯、最真实的快乐。
出村口往东不远,沿着河堤是一排整齐的杨树。旁边的玉米地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套种的豆子更是密密麻麻,从地这头一直铺到地那头,在夜色中望去黑压压一片。脚下偶尔还能踩到几根散落的麦秸秆和被踩得烂糊糊的麦穗,显然是前不久刚收割过的痕迹,空气里还隐约飘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苗的味道。
二毛哥打着手电,光束在一棵棵杨树的树干上来回扫视,那束光成了我们唯一的指引。我端着那只红色的小塑料盆,和等等姐姐一左一右紧跟在二毛哥身边,三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树皮,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二毛哥、等等姐姐,快看!那儿有一只!”我忽然压低声音,惊喜地叫道,手指向树干中部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小影子。
几乎同时,等等姐姐也兴奋地小声说:“我也摸到一只!还在动的!”
有了这“开门红”,我们更是来了劲头。二毛哥弓着身走得很慢,把手电筒的光压得更低,贴着地面仔细搜寻。我和等等姐姐一边一个紧紧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那些刚出土的爬杈笨拙得很,身子圆圆的像个小球,两只扁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它们两只前爪死死抠着树皮,后腿使劲儿蹬着,弓着背,一步一步往上挪。有的背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正静静地趴在那里,慢慢挣脱那硬壳的束缚;有的甚至已经脱壳而出,变成了一只嫩绿的“麻吉鸟”。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一身褐黄色的硬壳上还黏着湿泥。我们仨像寻宝一样,从这棵树摸到那棵树,眼睛细细地审视着粗糙的树皮。当把它捏在手里时,还能感受到那硬邦邦的小东西身上绒绒的细毛,还有那扎手的刺呢。每捉到一只,就往盆里一扔,盆里的爬杈见到了新伙伴,又是一阵欢快的躁动,“窸窸窣窣”地抓挠个不停。
不大一会儿,我手里的塑料盆就渐渐沉了起来,里面的爬杈越堆越多,几乎快满了,它们在里面爬动,挠得盆底沙沙响。
我忍不住对二毛哥和等等姐姐说:“二毛哥,等等姐姐,咱不要摸了吧,已经好多了,盆都快装不下了。”
他俩凑过来看了一眼,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这才多大一会儿,咱咋摸了恁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