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探身抓起那大哥哥的肩膀。那吃面的大哥哥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连声说:“好好好,你不要拉着我好不。”起身坐上那大哥哥的洋车子往西去了,车铃声“丁零当啷”响了一路,很快就消失在街角人群之中。
我转头看着桌上那碗烩面——就被那大哥哥吃了两口,筷子还担在碗上面。
我妈把我揽进怀里,在我耳边悄声问:“麦地儿,想吃烩面不?”
我双手抱住妈妈的胳膊,脸贴着她的下巴,看着那碗面,学着她那样小声说:“是嘞,妈,我可想了,味儿真香啊……”
我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对我说:“来,麦地儿,这是那个哥哥给咱留的,咱吃吧。”
我妈拉着我坐到之前那位大哥哥的位置,抄起筷子,又从旁边的辣椒罐里挑出一疙瘩辣椒油,在碗里搅和了几下,将里面的羊肉片挑出来送到我嘴里:“好吃不?”
“好吃。”我吃得津津有味,咂吧着嘴说,“真香啊!”
“给,你们的烧饼好了!”那边打烧饼的胖大婶喊着我妈。
我和我妈就着别人剩下的大半碗烩面,一口面、一口汤、一口烧饼。热腾腾的烩面汤氤氲着香气,混合着刚出炉烧饼的麦香,我和我妈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烩面,我妈拉着我像做贼似的赶快溜走了,我还一个劲儿地问我妈:“妈妈,咱走慢点好不?”
我妈有些尴尬:“麦地儿,咱赶紧给你爸买肉丝面,你爸爸饿了。”
后来大了我才知道,那次实属无奈之举,我妈口袋里只剩两块钱了,五角钱买了烧饼,一块五角钱买了碗肉丝面。
在那个拮据的日子里,那一碗别人剩下的烩面对我们家来说显得尤为珍贵。
这顿饭,让我从此记住了烩面的味道。那层漂浮的红彤彤的辣油,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还有妈妈那句“这是哥哥给咱留的”温柔谎言,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暖的底色。那时候我不懂,她哪里是胆子大,她只是为了不让我饿着,连自尊心都可以先放一放。
我们家的经济来源,全靠我爸做搬运、扛大包的即时工资维持。可这次事故之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了,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出院之后,我爸的腿倒是没落下什么毛病,但腰使不上劲,稍微一弯腰,那旧伤处就像针扎一样疼,再也没法干搬运工、扛大包的活儿了。
起初,他只能去乡里的冰糕厂收一些竹竿回家,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忍着腰间的酸楚,仔细地剖成一根根细细的冰糕棍,再送回厂里换点微薄的收入。后来,在我大力叔的建议下,我爸干脆做起了卖冰糕的小生意。
伏里天,日头毒得很。他每天骑着辆洋车子,后座上驮着一个大木箱,箱子里面严严实实地衬着一层棉被,一块块冰糕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就这样一个个村子、一片片田间地头来回穿梭,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却扯着嗓子吆喝:“香蕉——橘子——白糖冰糕——”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炎热的暑气,给田间劳作的农人带去一丝凉意。
一个夏天下来,生意一直不错。秋凉之后,我爸妈仔细盘点了收入,竟然实实在在地挣了五六百块钱,这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第二年刚入夏,我爸就早早地把那个冰糕箱子重新收拾得漂漂亮亮,箱子的表面还贴了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美女图片——那是几张穿着泳衣的港星画片,虽然边角有点卷,但在太阳底下红红绿绿的,特别扎眼。就这样又忙活了一个夏天,收入比上一年还翻了一倍。
可到了第三年,卖冰糕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到处都是推车卖冰糕的大男孩、大女孩,他们跑得快、车技又好,吆喝声比谁都亮,我爸那腿脚,速度根本抢不过他们。
我妈看他实在太辛苦,就商量着用这两年攒下的钱,在我家东屋临路的那面墙上开了个大门,做了个小卖店,又掏出六百块钱,添置了一台旧的“雪花”牌冰箱。
那冰箱制冷效果倒是不错,就是动静特别大,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嗡嗡作响的声音活像二毛哥家那台小手扶拖拉机,震得旁边的暖水瓶盖都在轻微跳动。小卖店的生意虽然一般,但维持温饱还没问题。加上我妈精心操持、省吃俭用,我家的日子,总算还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