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在泡桐树上。那几只老树桠被撕扯得剧烈摇晃、不住震颤,仿佛随时都会折断。满树沉甸甸的紫色桐花被硬生生从枝头拽了下来,纷乱飘坠满地。娇嫩单薄的花瓣经不起暴雨捶打,被硕大的雨点砸得稀烂、七零八落。方才还开得热热闹闹的泡桐花,不过片刻功夫,便被狂风暴雨糟蹋得不成样子,狼狈零落,满地都是被打落的紫花儿。
然而,任凭风雨如何肆虐,泡桐树那粗壮的树干却依然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院子的一角,纹丝不动。
天地间顿时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将整个崔埠口村、蜿蜒的沙颍河以及辽阔的麦野,统统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雨雾之中。
大力兴冲冲转向老唐,高声嚷道:“看见没,老唐哥!这就是天意啊,这妮儿合该就是姓唐啊!要不是你正巧撞见把她抱回来,这么大的雨,她还能活吗?这就是老天爷送给你老唐家嘞闺女!”
巧芝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劝慰:“是的,嫂子,这可是难得的缘分,老天送的福气,推都推不掉。你和俺哥就好好把她养大,瞧她多乖,跟咱多有缘,一看就是咱家的人。”
老唐望着门外那瓢泼似的大雨,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后怕顺着脊背蹿了上来,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老天爷……真不敢想啊。俺要是走大闸桥回来,或是在麦地里那会儿要是没刮那阵风,那不就活活错过了嘛!乖乖嘞!那后果……想都不敢想哟……”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仿佛那念头是个深渊。定了定神,他转头看向大力,语气里多了些现实的忧虑:“这事儿……总得有个正式手续啥的吧?该咋办呢?”
“噫,这你不用操心,”大力一摆手,嗓门敞亮,爽快应道,“把你家的户口本给我。本来想着明儿个去公社买化肥嘞,这一场雨下的也用不着了。不过,明儿个也没啥事儿。我去找俺哥,他在公社认识人多,路子也广,保定一办一个准。压根不用你操心,更不用你再跑一趟了。”
说着,他笑着拍了拍老唐的后背,试图驱散他的不安:“先不要想那么远,眼下先给孩子取个名吧!明个上户口也用得着呀!”
老唐和秀英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不由得喜上眉梢,仿佛多年来求子无果的阴霾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干净了。秀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老唐一下,声音里满是期待与催促:“还磨叽个啥哩,快!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要又好听又顺耳的!”
老唐看了众人一眼,略带犹豫地开口说道:“要不……就叫‘麦地’吧?这妮儿从麦地里来到咱身边嘞,是那片麦地给咱的缘分。再说啦,麦子接地气,能养人,名儿叫着也顺嘴。”
秀英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麦地?这名字……倒真像咱庄稼人起的,好养活。”
巧芝也连连点头:“中!麦地好,听着就顺耳,还顺嘴。麦子养人,地里长命,这名儿有福气!”
老唐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那,就这了。往后啊,你就叫麦地儿……咱家的麦地。”
窗外雨声如注,屋内却暖意融融。那小小的生命在秀英母亲般的怀抱中安然睡去,仿佛早已认定了老唐、秀英和这个家,就是她此生的归处。
二毛一听,高兴得一蹦老高,拍着手连声叫道:“太好啦!俺妹妹有名字喽,叫麦地。噢——是从麦地里拾回来的妹妹!”
他那纯真而热烈的欢呼,把屋里的大人都逗乐了,几人不由得相视一笑,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欢快起来。
大力摸了摸二毛的后脑勺,说:“二毛,以后在外面可别说‘麦地里拾回来的妹妹’啊,记住了!”然后,看着老唐,有些迟疑地说,“老唐哥,麦地……这名儿是不是也太俗了点?听着一股子土坷垃的味儿,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嫌土气呢?”
这时,巧芝却微笑着插话,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力,不俗。你知道不?有时候啊,俗到极致就是雅了。这名儿好,还有来历——这麦地就是咱闺女的根,朗朗上口不说,还好听!我看这名儿中!老唐哥,真想不到你给孩子取嘞名这么有水平。”
老唐呵呵一笑,脸也红了,搓了搓手说:“我就是在麦地里遇到的这孩子,一下子就想到了麦地这俩字了。”
巧芝接着又说道:“还有,就是我觉着,把孩子的生日就改在今天吧。三月二十三,今天就是咱麦地重获新生真正的生日了。”
老唐眼里闪着泪光,激动地连声说道:“中,中!就听巧芝嘞,咱几个加起来还没弟妹读的书多嘞。她的生日也就定在今个啦——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往后每年嘞今天,都是俺家麦地儿嘞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