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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1页）

老梁的尸检报告，林清写了整整两天。

他在报告中详细描述了过敏性休克的病理改变，确认了死因与青霉素的直接因果关系。同时，他在备注栏中写道：“根据尸检所见及病历审查，患者梁德明确实存在青霉素过敏反应。然而，病历中关于患者药物过敏史的记录存在不完整之处。患者入院时曾向主治医生提及磺胺类药物过敏史，但该信息未在病历中体现。是否因此影响了医护人员对患者过敏体质的全面评估，建议进一步调查。”

措辞是客观的、克制的、留有余地的。但他知道，所有人都能读懂。

他把报告提交给了医务科。同时，他给老梁的儿子梁斌打了个电话。

梁斌三十出头，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长年出差，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父亲出事那天，他正在外地谈业务，接到电话后连夜开车赶回来，在高速上差点追尾。

“林法医，我看了你的报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压得很紧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父亲不是意外死的，是医院害死的。”

“尸检只能确认死因。责任认定需要医疗鉴定。”

“我知道。我妈已经在找律师了。”

林清沉默了一下。

“梁斌，你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注意保护好自己。有一些东西，你可能拿不到。”

“你是说病历？”

林清没有回答。

“我女朋友在医院上班。”梁斌说，“她偷偷拍了病历给我。我第一次看到的版本里，我爸的过敏史是写着的。后来拿到的复印件，那条记录没有了。”

“你女朋友还在医院吗？”

“在。她不敢声张，但她告诉我，医院已经知道有人在查这个事了。”

“告诉她把原始照片存好，多存几个地方。另外，她自己要小心。”

挂了电话，林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秋天的云很低，压在楼顶上，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薄薄的，透着一股凉意。

他想起老梁的声音：“我不是过敏。”想起周敏蹲在地上哭：“我不能说。”想起刘志远鬓角的白发和沉默的脸。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结果。医疗官司打上几年是常事，就算家属赢了，赔一笔钱，医院发一个“深刻反省”的声明，主刀医生调去门诊，护士扣半年奖金，一切照旧。没有人会坐牢，没有人会吊销执照，没有人会真正为一条人命负责。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这是系统的错。而系统不会认错。

但系统需要有一个人来认错。

一个足够大、大到可以平息家属的愤怒，又足够小、小到可以被随时牺牲的人。

林清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