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元二使安西
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种送别,尤其送别还要摆酒的场景今天不存在了。但是你读这首诗,真的只有送别吗?
整首诗的关键在这个“更”字,劝君更进一杯酒。这分明是这场送别酒,已经喝到最后阶段了。其他劝酒的词,已经说完了,这才拿出了最后一个理由,你再喝上一杯吧,因为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奇怪了,既然有这个“更”字,前面几杯酒的劝酒词是什么呢?其实就是这首诗的前两句嘛。
我们还原一下这个诗意:来,我先敬你第一杯,因为“渭城朝雨浥轻尘”,早上刚刚下过雨,空气多清新。来,我再敬你第二杯,因为“客舍青青柳色新”,此情此景,将来多值得怀念。就这么一直喝到无话可说,不得不分别了,这才奉上最后一杯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体会一下这种话语的节奏感,前两句劝酒词藏在了写景的句子里。然后,更进一杯酒,那种分别的无奈,那种不忍说出口但是最后又不得不说出口的话,西出阳关无故人,最后还是脱口而出了。整首诗这样排布,力道才足。
我们今天即使没有送别这种情景,送别也不摆酒了,但是这种教科书级别的对语言节奏感的把握,只要人性不变,我们对这种高妙节奏感的感受力就不会下降。这就是我们今天还要读这首诗的原因。
这样的例子再举一个。也是著名的诗:
江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根本就不是写景诗,因为万径人踪灭,这个场景是没有观察者的,只有“孤舟蓑笠翁”。这是所谓的“造境之诗”,是诗人凭空造出来的一个情境,绝不是写实的写景。
如果非要说场景熟悉我们才能欣赏得了诗词,那《江雪》这首诗,古人也欣赏不了,因为压根就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个情境啊。
自古至今,那么多人觉得这首诗好,他们从这首诗里得到了什么?我觉得,是一种独享权,独自享受美好东西的权力。
千山鸟飞绝,把天上的事物隔绝开来;万径人踪灭,把人间的事物隔绝开来;孤舟,把此地的同类隔绝开来;蓑笠,人在蓑笠之中,把外界环境也干脆隔绝了。这还不够,还要加上一场雪,还要有一场寒,把可能的纷扰也隔绝开来。所有这些词,都是为了隔绝外物的,把这些词都拿走了,就剩两个字,“独钓”——一个老翁,不着急,专注于此刻的目标。
我自己干活干到所谓有心流的时候,也就是浑然忘我、完全沉浸在此刻创造的愉悦的时候,最容易蹦到脑子里的诗就是这首《江雪》。
欣赏这首诗不需要江,也不需要雪,只要我在隔绝外物、独享美好的时刻,这首诗就是为我写的。
人性不变,我们心灵中那些柔软的、容易被触动的地方就不会变。在十几个字、几十个字的篇幅里,就可以体味吟赏古往今来人类最美好的情感,这是我们中华文化中的人独享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