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内原有清廷粮仓数座,存粮约可支应全军三月。
然太平军新克江宁,城中百姓十万有余,加之随军眷属、新附之众,每日耗粮甚巨。
陈丕成算了一笔账:全军将士并城中百姓,每日需米三千石。现有存粮,不过支持两月。
他连夜写了一份禀报,差人送往东王府。
杨秀清看了禀报,批了四个字:"速筹粮草。"
陈丕成便领了这差事,亲自出城,向四乡征粮。
他骑一匹白马,带二十个亲兵,出南门,往句容、溧水、高淳一路走去。三月的江南,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远处的山丘上还有未融的残雪。路上遇到的百姓,有的逃了,有的躲在屋里不出来。陈丕成每到一处村子,便下马,亲自到农户家里去,好言相劝,说太平军是穷人的队伍,征粮是为了养军保民,不是抢粮。有些百姓信了,拿出存粮来;有些不信,死活不肯开门。陈丕成也不强求,留下一张征粮告示,便走了。
十日之后,他征得粮食约五千石,勉强够城中半月之用。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天京城内,百姓生活渐次恢复。
城中主要街道,以江宁督署为中心,向东、西、南、北四面延伸。
东街多粮铺、菜市,每日清晨,农民挑担入市,售卖蔬菜粮食。粮价初时颇高,大米每石需钱三千文,较平日贵了三倍。然太平军入城后,杨秀清令开仓放粮,米价渐落,至三月中旬,已降至每石一千五百文。
西街多布庄、药店,亦有小食铺、茶馆。
南街靠近城门,多客栈、骡马店。
北街近玄武湖,地势高旷,多住富户。
陈丕成办粮,常在这些街道走动。
这一日,他行至东街粮市,天刚蒙蒙亮,街面上雾气还没散,卖粮的农民已经摆好了摊子。米袋子一个挨着一个,麻绳扎着口子,有的敞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小袋米,约有十斤。那米袋子洗得发白,补了两个补丁,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
老农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他穿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手一伸,抓了一把米就走。老农站起来要拦,旁边又过来两个,一个按住老农的肩膀,一个把米袋子抢了过去,倒在自家摊上。
老农跪在地上,正在哭泣。
陈丕成下马,问其故。
老农说:"将军,小人的女儿明日出嫁,这袋米是聘礼,方才被人抢了。"
陈丕成问:"谁抢的?"
老农不敢说,只是哭。眼泪流到下巴上,滴在青石板上,不一会儿就干了。
旁边一个卖菜的汉子悄悄说:"是北王的人。"
陈丕成听了,默然片刻,从自己袋里摸出些银钱,约莫二两碎银,递与老农,说:"老人家,先拿这些去应急。抢米的人,我自有处置。"
老农千恩万谢,磕头而去。他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差点摔了一跤,扶着墙才站稳。
陈丕成上马,心中不是滋味。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他策马上前,拨开人群,只见地上散着一地辫子。
原来洪秀全下了诏书,令天京城内男子剪去辫子,以示反清。
诏书贴了三天,城里的剃头匠忙不过来,后来干脆在街口支了摊子,军士拿着剪刀,排成一排,见一个剪一个。
有哭着剪的,有笑着剪的,也有不肯剪、被军士按在地上强行剪去的。
一个老者捧着刚剪下的辫子,号啕大哭,说:"这是父母之发,如何使得!"他的手在发抖,辫子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沾了泥。
旁边一个年轻人却光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痛快!痛快!从今往后,不再受那鞑子气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凉的,风吹上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还有一个中年人,剪完了辫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旁边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跟死了一次似的。"
陈丕成看了,心中感慨:同样是剪辫子,有人视作耻辱,有人视作解放。可辫子到底算什么呢?不过是头上的一撮毛罢了。可这一撮毛,有的人带了一辈子,剪下来的时候,比割肉还疼。
他想起自己在桂平的时候,也是留辫子的。金田起义后,大家都剪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那些在城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的辫子跟他们的日子绑在一起,剪了辫子,就像剪了他们的日子。
洪秀全既入城,便深居天王府,不复轻易露面。
杨秀清令人将江宁巡抚衙门扩建,增筑墙垣,添建殿宇,务求宏伟壮丽,以彰天王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