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以后,”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六扇窗户要爬。天井有六层楼高,每一层都有一扇窗户。爬到顶层,就是大厅。你就可以出去。”
陈末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裙子被她拧出了细密的褶皱。当她抬起头时,她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像一个孩子。不是那个在规则核心里活了十六年的怪物,是一个八岁的、被困在地下太久太久的小女孩。
她的嘴唇颤了颤,开口时声音忽然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因为我想让你走。我在这里待了十六年,见过很多很多人。他们都在说谎,都在恐惧,都在为了活下去互相欺骗。你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
“第一个在说谎的时候还在想真相的人。”
女孩走向茶几,拿起那盒蜡笔和填色本,塞进陈末手里。填色本封面上的小红帽插图已经被她重新涂过色——狼的床上躺着狼自己,小红帽站在窗外,手里拿着外婆的拐杖。她把故事改写了。
“这是给你的。”她说,“我最好的画。拿去。”
陈末低头看着填色本。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起毛,被翻过太多次。他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棵树,树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太阳是紫色的,云是绿色的。孩子不会管颜色对不对。孩子只管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走吧。”女孩转过身不再看他,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天井里的纽扣树会给你指路。跟着纽扣转动方向相反的方向走。”
陈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和霉味。他跨上窗台,回头看了女孩最后一眼。她站在客厅中央,身旁是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穿衣镜,手里攥着那支红色的蜡笔,攥得太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只露出下巴尖。
“你叫什么名字?”陈末问。
女孩抬起头,缺了一颗门牙的位置被舌头抵住,说话有点漏风。
“小满。”她说,“我爸妈叫我小满。因为生我的那天是小满节气。”
“小满,”陈末说,“我会记住你。”
小满眨了眨眼。黑色的泪珠又滚了一颗下来,但她弯起嘴角,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推了一下陈末的胸口。
力气小得几乎推不动任何人。但陈末顺着她的推力跳出了窗户,落在天井冰冷的地砖上。仰头看时,窗户里已经空了。小满不在那里了。只有窗帘轻轻晃动,像刚刚有人从旁边走过。
天井里的纽扣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百颗纽扣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响。它们真的在转——所有的纽扣都在顺时针缓缓转动,但有一条无形的路径上,纽扣逆时针旋转。老赵那颗黑色塑料扣也在转。逆时针的。它指明了方向。
陈末攥紧那本填色本,沿着纽扣树指引的路径走。爬过六扇窗户,每一扇都通向一套和402一模一样的公寓。从窗户翻进去,穿过客厅,从另一扇窗户翻出来。六次重复的穿越,六次看到同样的米黄色壁纸和滴水的厨房。没有人。没有怪物。只有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我在白天说了真话”。
当他从最后一扇窗户翻进一楼大厅时,表上的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二分。
大厅和普通老公寓的大厅没有区别——信箱墙、消防栓、墙上贴着泛黄的值班表。正门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门外不再是浓雾。是阳光。是真正的、刺眼的、让人想哭的午后阳光。
陈末走向大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楼梯间的防火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知道小满还在下面,在第三层地下室的最深处,和那个没有五官的规则执行者连在一起,永远停留在八岁,永远在填同一本填色本。
“我会记住你。”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他闭上眼睛,让光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色。当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仍然闭着眼——
“第一扇门·错位公寓——通关。”
“认知锚凝结:残缺的填色本。”
“当前存活人数:1。”
“第二扇门将在下次入眠时激活。”
声音消散后,陈末睁开眼。手里的填色本变了——封面的小红帽还在,但翻开后,每一页都变成了空白。只有最后一页还有画。是小满最后塞进去的那张——一棵树,两个人,手拉手。旁边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下次来的时候,教我画太阳。”
陈末把填色本合上,放进内侧口袋。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前门台阶上,意识坠入深沉的、无梦的黑暗。
【第一扇门·错位公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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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预告:陈末在医院苏醒,发现通关副本让现实中身体发生异常变化。暗网论坛上,一个ID名为“沉入深海”的人发来私信:“你活下来了。六十三个人里只有你。来见我。”第二扇门“遗忘医院”的规则,早已在现实中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