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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木偶医院（第2页）

林琳闭着眼，呼吸均匀，假装睡着了。匹诺曹在她床前站了片刻，同样低头看了她十秒，然后转向第六张床上蜷缩的女人。

“回避型人格障碍。第二天。”

女人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更紧的一团。陈末听到她的心跳在匹诺曹靠近时瞬间飙到一百三十以上，然后在他转身离开时骤降到五十以下。她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

匹诺曹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它没有回头，木头后脑勺上那些榫卯缝隙里夹着一片枯黄的木屑，随着它说话的气流轻轻颤动。

“今晚九点查房。三个问题。一个病人回答。谁回答，由抽签决定。”

它走了。木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消失在那扇蓝色门的方向。病房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

女人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喘息。她的病号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眼角有细纹，眼神是那种已经被反复惊吓过之后剩下的麻木——不是不怕，是怕到了头，情绪机制自动关闭了。

“第三天。”她重复了一遍匹诺曹的话，然后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它说我是第二天。我明明在这里待了至少四天。”

“门内时间会被规则压缩。”林琳从床上坐起来，把病号服袖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你觉得是四天，规则只记录你和门神互动的次数。你被查了几次房？”

女人愣了愣。“两次。”

“那就是两天。第三天是今晚。”林琳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是评估，“你还有没有鬼物？”

“鬼物？那些东西要拿命换。我第一天就想过去木偶工坊——走廊尽头那间破屋子，门缝里往外渗木屑的。但我没敢进门。门外有东西在爬。”她用手指做了一个爬行的动作，手指在床单上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木偶的手。好多只，在门上爬来爬去，敲门，敲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全不见了，门上只剩指甲刮过的印子。”

林琳和陈末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末知道她在想什么——木偶工坊的隐藏规则。攻略里写了，工坊是全院唯一安全的房间，但这个“安全”需要付出代价。门外的木偶手是筛选机制——不敢进门的人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敢进门的人必须亲手做一个木偶，做出来的木偶会变成下一个病人。

“你叫什么？”陈末问。

“我姓李。别问了。名字在这里不重要。名字写在病历本上，病历本烧了名字就没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本病历本，封面上印着“病历·编号0714”，“你看，他们连名字都不给我写。只给编号。因为我还没过第二扇门，还不算人。”

走廊里重新响起护士查房的脚步声，这次是橡胶鞋底——护士回来了。林琳拉上被子躺回床上，陈末也躺下去闭上眼。他听到护士在隔壁病房门口停下，推门进去，大概一分钟后出来，橡胶鞋底继续往下一间移动。每一步都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陈末的听觉自动将它从背景噪音里分离出来。圆珠笔在病历板上划过的声音。护士在记录什么。

“她在记床位。”陈末低声说，“记录每个人躺在哪张床上。”

“对。”林琳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同样压得很低，“床位是固定的。每天晚上查房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在床上的人不在自己的床位上——违规。”

“你怎么知道她记的是床位？”

“因为她是护士。护士只做三件事——发药，记床位，带人去治疗室。发药是八点，记床位是八点半，带人去治疗室是九点查房之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末，“记住了。八点发药——药不能吃，含在舌头下面，护士走了吐出来。吃了药会被催眠，查房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容易答错问题。”

陈末把那几行诊断又看了一遍。症状栏里写着：对任何信息来源保持高度警惕；倾向于在非威胁环境中寻找隐藏敌意；将无关细节解读为针对个人的恶意。他盯着最后一条——将无关细节解读为针对个人的恶意。匹诺曹今晚会抽一个病人回答三个问题。如果抽到他，它一定会从这条症状下手。问题会是什么？它会故意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问他是不是觉得那句话有敌意。如果他说是——符合诊断。如果他说不是——暴露真实人格。

“这是个陷阱，”他说，“诊断本身是陷阱。症状会诱导你做特定反应。按症状回答，你就变成病人——被规则固化。不按症状，你暴露真实人格——违规。”

林琳沉默了一会儿。“第六扇门之后，门神会升级到能伪装成人。到那时候，你要判断的不是规则——是你身边的队友是不是门神。”

“那扇门你过了吗？”

“没过。我卡在第五扇门。但这不重要。”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变轻了，轻到只有陈末的听觉才能从空气分子振动里还原出来，“重要的是——这扇门的门神已经会观察你了。你没注意到吗？它刚才低头看你的时候，在等你说真话。它用诊断念给你听，就是想让你开口反驳。只要你反驳了，它就判定你‘暴露真实人格’。”

“我没反驳。”

“所以你活下来了。”林琳翻回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多新人死在第一次查房——不是回答问题的时候死的，是被门神低头盯着看的时候吓破了胆，脱口而出‘别碰我’或者‘我不是病人’。然后病历本自燃。他们没有第三次查房的机会。”

走廊里安静了。护士查完了这层楼的床位，橡胶鞋底消失在远处的楼梯间里。日光灯不再闪烁，墙壁管道里气流流动的声音也平稳下来。陈末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没有睡。他在勾勒整栋建筑的声学地图。护士站的位置，木偶工坊的方向，匹诺曹呼吸声传来的楼层。第二扇门不会比第一扇门简单——那扇门的门神被小满的听话券暂停了十秒，但小满不在第二扇门里。这次他没有NPC帮忙。只有他和林琳。

第六张床上，编号0714的女人又开口了。

“你们知道怎么通关这扇门吗？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之后终于溢出来的绝望，“门在哪里？出口在哪里？我不想拿鬼物，不想刷经验，不想强化感官。我只想出去。”

林琳没有回答。陈末也没有。这个问题，他们今晚就要用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