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给他回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沙沙的,但很稳:“我就知道你会考上。我就知道。”
省城那边,陆清野站在天台上,举着手机听她的语音。风声很大,她声音里那一点点沙哑的尾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抬头看着省城灰蓝色的天空。
五月下旬,陆清野回南城高考确认报名信息。他在长途汽车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他坐公交车到了学校,走进那栋被警戒线围着的旧教学楼,沿落满灰尘的楼梯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最顶层天文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很暗很暗的光。他伸手,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谁?”
他推开门。沈溪坐在靠墙的旧课桌旁边,左手拿着一支铅笔,右手按在速写本上。她的面前摊着那本交换日记,旁边放着盲杖和一盏很小的LED灯。灯光照在速写本的纸面上,纸上画着一双眼睛。不是完整的脸,只是一双眼睛。眼型狭长,瞳孔漆黑,眼尾微微上挑。她画了很久,把睫毛的弧度描了又描。有些地方描得太重把纸蹭破了,破洞的边缘卷起来,像一小片脱落的皮肤。
她的眼睛微微低垂着,没有看他。她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
“你敲门的方式,”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样。两下,用指节。”
“不是像。”陆清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光,“是我。”
她愣住了。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速写本的边缘。她伸手去摸铅笔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两下,然后摸到了一个温热的手背。
是他。
“你怎么——”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你不是说明天到?”
“改签了。”
“你改签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来,低下头,嘴角抿了又抿。
“我看不到了。”她的声音很轻,“看不清你的脸。光线太暗了。”
陆清野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还是浅浅的棕色。他走过去在课桌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
“那用手看。”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指腹轻轻划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她画了那么多遍的轮廓,现在就在她指尖下面,温热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她的手指划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时停了一下。
“这个。新的?”
“不是。你上次摸过。钢筋划的。”
“我记得没有那么长。”
“好了之后变短了。”
她继续往下摸。鼻梁、颧骨、下颌。她的手指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辨识归途的蝴蝶。
“你瘦了。”
“没有。”
“骗人。颧骨比以前高了。”
“省实验食堂没有你做的好吃。”
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两下,找到那支铅笔。她把铅笔重新握好,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待几天?”
“三天。确认完报名信息就走。”
“那我给你做饭。”
“不用——”
“我说了,不是要你还。”她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想。”
陆清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文化节那天天文台里的对话,想起医院走廊里她说的“给你带饭是因为我想带”,想起交换日记里她写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把手从桌上伸过去,轻轻覆住了她握笔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画了一道弧线,像是一颗没有画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