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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第1页)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寒潮南下,南城一夜之间跌到了零度以下。风从江面上灌进来,顺着旧教学楼的裂缝往上窜,吹得天文台的铁皮圆顶呜呜作响。

陆清野一个人坐在天文台里,面前摊着交换日记。沈溪又写了新的一页,字迹比上周更歪了。他从头开始读,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写“今天在画室外面看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瘦。我想给它喂东西,但它跑了。我想起你。不是说你像猫,是说你像那个跑掉的样子。”

他低下头继续读。

“林念念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带两个饭盒。我说一个是给自己的,一个是给一个吃不饱的人。她说那个人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不是。她说不信。我说真的不是。陆清野,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说?”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日记本的页角翻动。他把手指按在纸上,按平那一页。然后他拿起旁边的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同上。”字迹跟她的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他没有擦掉。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望远镜旁边的旧课桌上。桌上还放着那盆多肉,叶片比上个月更肥了,边缘的粉色变成了深红。他伸手碰了碰多肉的叶子,凉凉的,肉肉的,还活着。

十二月十五号,省人民医院。

母亲的气管切口愈合得比预期好,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拔管,转到康复科做后续治疗。陆清野办了转科手续,把母亲的个人物品从住院部搬到康复楼。东西不多——一个脸盆,一个搪瓷杯,一套换洗衣服,一本他初中的物理竞赛获奖证书,母亲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康复病房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那几棵银杏。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母亲半靠在床上,精神比上个月好了很多,看到他进来,抬手招呼他坐。

“清野,江屿白那孩子又来看我了。”母亲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有力气了,“昨天下午来的,带了一箱牛奶。他说你在学校的物理竞赛又拿奖了,是不是?”

“嗯。省一等奖。”

“他跟我说你在申请什么借读,要去省城?”

陆清野在床边坐下,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像往常一样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上个月暖了一点,指节还是有淤青,但颜色淡了。

“妈,省城那边的高中资源更好。去一个学期,高考能多考几十分。”

“那你去。”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很轻,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不用担心我,这边有护工,还有江屿白说他会帮忙照顾。你不要觉得自己欠别人。欠就欠着,以后还就是了。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欠就欠着,人活着就是互相欠。”

陆清野低下头,把母亲的手贴在额头上。那只干燥的、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拢着他的额头,像是在拢一盏小火苗。

“妈,我考上医学院以后,把你接到省城去。我租个房子,你跟我住。”

“好。”母亲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那我得赶紧好起来,不能给你添麻烦。”

“你没有添麻烦。”

“你从小就爱说这句话。我摔了你说没添麻烦,我瘫了你说没添麻烦,我住院你说没添麻烦。”母亲的声音有一些颤,“你什么时候能觉得别人帮你是应该的?”

陆清野没有回答。他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

“我去打水。”

他端着搪瓷杯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站了很久。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蒸汽模糊了窗户。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想母亲说的话,想沈溪在日记本上写的那句“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你同样的问题”,想江屿白在医院门口说“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他把水龙头拧紧,端着杯子走出开水间。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他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十二月二十号,学校的课间操时间。

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高三(一)班的陈莉莉挤在最前面,用手点着公告栏上新贴的通知,大声念出来:“根据市级优秀学生交流计划,经学校推荐、市教委审核,以下同学获得省实验中学春季学期借读资格——”她顿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陆清野!”

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陆清野的肩膀。他站在人群外围,靠着走廊的柱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卧槽,省实验啊!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陆清野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不给他给谁?”

“这下好了,考上名校稳了。”

陆清野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公告栏前。通知上印着他的名字,身份证号后四位,推荐理由:“省级学科竞赛获奖,学业成绩优异,综合素质突出。”白纸黑字,盖着市教委的红章。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陆清野!你不高兴吗?”陈莉莉在后面喊他。

“高兴。”他回头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高兴”,但陈莉莉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藏着的东西。她歪了歪头,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高兴都不会好好高兴。”她摇摇头,把公告栏上的通知又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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