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突然传来冷硬的喝问声,如冰锥刺破江雾。船身轻轻一顿,橹声停了。
“今夜苏州城有逆贼作乱!刺史大人与皇城司上官有令,严查一切可疑人等!若有藏匿,以同谋论处!”
火把的光晕透过舱门缝隙漏进来,明灭不定。
德全法师缓缓睁眼,枯瘦的手指拂过袈裟褶皱,起身时身形微晃——方才为谢十三疗伤耗损不轻,但他面上仍是一派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不高,却似有形质,穿过舱门,落在甲板上时,那队正按刀的手竟微微一顿。
德全法师掀帘而出。江风灌满僧袍,他立于船头,灰白须眉在雾中更显清癯。
队正眯眼打量来人。火把光晕里,只见一位老僧,僧衣半旧,但针脚细密,是寒山寺常住僧众的制式。
“老衲寒山寺德全。”声音平和,不卑不亢,“施主夤夜当值,辛苦。”
队正神色微动。寒山寺三字在苏州地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他下意识松了松刀柄,却仍沉声道:
“法师恕罪。皇城司缉拿乱党,刺史大人严令,水路各卡一律严查。”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德全身后那扇半掩的舱门,“敢问法师此行何往?舱中尚有几人?”
德全法师微微一笑:“施主问得在理。舱中乃是老衲同寺僧众四位,另有几位施主,皆是随老衲往寒山寺礼佛祈福的香客。只因其中两位法师突发旧疾,需静养,这才赁船连夜返寺。”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舱门半掩处隐约可见的僧衣边缘——那是德全方才将自己的袈裟披在了受伤的护卫身上,此刻远望,确如僧人静卧。
队正犹疑半晌,终于抬手示意放行:“皇城司催逼得紧,不得不问,多有得罪。”
德全颔首:“施主秉公职守,老衲自当体谅。”
队正闻言,神色微动,当即抱拳:“多谢法师体谅。卑职恭送。”
德全法师矮身钻回舱内。江风裹着夜雾随他涌入,将那一身缁衣浸得更沉几分。他垂目落座,拨动念珠的手平稳如初,只喉结轻轻滚动一息。
“走罢。”老法师声音很低。
谢十三将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闷哼一声,算是谢过。
船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橹声渐渐放缓。
“少庄主。”兰儿的声音从舱门边传来,压得很低,“前面就是了。”
我起身,走向舱门。
身后,吕仁扶着东方婉清缓缓站起。她脚步有些虚浮,却强撑着站稳,理了理鬓发,面色如常地跟了上来。
“娘,您没事吧?”我回头问。
“没事……”东方婉清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有些晕船,歇歇就好。”
我点点头,率先走出船舱。
东方婉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腿间黏腻的液体缓缓淌下。她咬着唇,强撑着维持端庄的步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宋奇不知道,就在方才那短短时间里,自己母亲已经被吕仁送上了数次高潮,如今她裙摆之下,还是一片狼藉。
晨光刺入眼帘,李文渊的府邸已在眼前。
书房内,李文渊在离开刺史府的接风宴后,他便径直回到府中,换上一身便服,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公文里。
偌大的江南道观察使衙门,他竟是一个也不敢轻信。
苏州府上下,从官吏到胥役,早被曹褚学经营得滴水不漏;而前任观察使本就是右相一党,留下的班底,谁知道有多少是曹褚学的耳目?
他来赴任时,除妻女外,只带了一个老仆李忠,和一个贴身丫鬟。
旁的人,他信不过,也不敢用。
因而一应公务,从批阅文书到核对账目,都只能亲力亲为。通宵达旦,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更鼓敲过一回又一回,他浑然不觉,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落案头,他才惊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他搁下笔,揉着酸涩的太阳穴。
每每通宵达旦,次日清晨,一花总会端着一盅温热的参汤进来,嗔他“又熬坏了身子”,然后亲手给他揉按肩颈。
那双柔荑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