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庆是在无止境的恶臭中恢復意识的。
在散发著霉烂、汗臭、排泄物和某种更阴鬱腥气的黑暗中,他双眼猛地一睁,耳边是木板相互挤压的呻吟,自身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在隨著一种节奏顛簸摇晃。
“醒了?”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咫尺响起,带著浓重的闽地口音。
“算你命大,烧了三天,我还以为你也要去餵鯊鱼了。”
林庆努力偏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里,勉强辨认出旁边蜷缩著一个黑影,周围影影绰绰,还横躺竖臥著许多沉默的轮廓。
“这……是哪里?”
林庆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像是两片锈铁在气管里剐蹭。
“船上。”离他最近的黑影咳嗽了两声。
“去新大陆的船。”
林庆的脑子昏沉沉的。
船?
新大陆?
这几个词钻进他的意识,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衝撞闪现。
最清晰的片段,是图书馆里过度明亮的顶灯,电脑屏幕上闪动的论文数据,还有心臟猝然收紧的剧痛。
这是林庆自己的记忆。
再往前的记忆,更碎,像是隔了层毛玻璃。
黄土组成的世界里,龟裂成蛛网的田地,倒毙路边的枯槁尸骸,树皮被剥得精光的白森森的树干,还有……
很多很多像是丧尸一样的人,挤在高高的城墙下面,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种对一口吃食的渴望。
熟悉但又陌生,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却带著切肤的痛楚与绝望,就好像亲身经歷过一般。
不!这就是自己的亲身经歷!
半晌,他才从这双重记忆的撕裂感中挣扎出来,渐渐理清自身现状。
穿越。
或者说,借尸还魂。
一个名为“林庆”的灵魂,住进了一个名为“林庆德”的躯体。
林庆德,河南卫辉府人。
光绪三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一家八口饿死六人,林庆德带著仅剩的小妹挣扎南下,一路乞討,吃光了能下咽的一切。
最后在珠江边,怀里的妹妹轻得像一捆枯草,慢慢冷透。
林庆德在江边呆坐了两日,直到一个叼烟杆的男人踢了踢他的腿。
“想活命不?”
男人朝江心的几艘大船扬了扬下巴。
“去金山,下南洋,总比死在这里强。签个字,画个押,路上有粥水,到了有工开,是修铁路,还是挖矿,看你自己造化。”
活,人总得活。
林庆德按下了指印,卖了五年身,换一张去『金山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