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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工厂里的说话声(第1页)

那是我在成都郊外上大二时候的事。我们学校外地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是本地的,周末回家,宿舍里经常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不过也因此跟几个本地同学混得挺熟,没事儿他们就拉我去吃火锅、逛老巷子,给我讲成都的各种老故事。有一回聚餐吃串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灵异话题,那个叫李强的本地同学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我们村那边有个废弃工厂吗?从我小时候起就是废的,地皮卖不出去,厂房也租不掉,因为那片地方闹鬼。”

桌上几个人来了兴趣,追着问他怎么回事。李强说那工厂以前是个什么机械配件厂,后来东边一个车间着了火,烧死了三十多个人,从那以后厂子就黄了。接着就老有人传里边不干净,晚上路过能听见哭声,还有人进去以后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后来那块地荒了快二十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开发商换了好几拨,谁也不敢动。他说完,瞪着眼扫了一圈:“怎么样,敢不敢去看看?”

我第一个点了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听老人讲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事,可从来没见过真的,心痒了好多年。旁边两个女生也起哄说去去去,剩下两个男生一个推了推眼镜没吭声,另一个叫周宇的说来都来成都了不去看看多亏。就这么着,一个七人小队攒起来了,约好了下周六晚上七点在校门口的便利店集合。

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空气潮乎乎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地上一片湿漉漉的反光。我们七个人背着包、揣着强光手电,打了三辆车往城郊走。车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少,路边从楼房变成矮墙,从矮墙变成黑乎乎的树影子。最后车子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前面,司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是去那个老厂吧?”声音不大,车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李强说是,司机没再说什么,收了钱就把车调头开走了,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扇铁栅栏门锈得不成样子,门锁早就坏了,拿铁丝绕了几圈挂在那儿。我们翻了进去,脚一落地,我就觉得不一样了。外面的闷热到了这里面像是被什么挡住了,空气忽然降了好几度,那种凉贴着皮肤往里渗,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和潮草混合的气味。手电筒一照,满墙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裹着墙面,绿得发黑,连窗户都糊严实了。地上的杂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也盖住了脚面,踩上去沙沙响,分不清是草还是碎玻璃还是别的什么。

李强走在前面带路,一边用手电扫着四周一边压着声给我们讲故事。他说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夜里,工人们都在加班赶订单,东边车间的大铁门不知道为什么锁死了,火从里面烧起来,人出不来,等消防到了已经晚了。死了三十多个人,有些连人样都认不出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电光柱正扫过一截露在地面上的钢管,我瞥了一眼,那管子上面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烧化的塑料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女生走在中间,手攥着衣角,步子越走越慢。周宇在旁边说:“要不咱就在外围转转行了,没必要非得进那个车间吧?”李强回头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你当初不是叫得最响吗?”周宇不吭声了,推了推眼镜,脚步却没有再慢下来。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前面那栋厂房出现了。手电远远照过去,果然跟其他房子不一样——墙是焦黑色的,爬山虎没怎么爬上去,光秃秃的黑墙在夜色里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窗户全碎了,窗框被火烤得扭曲变形,铁皮卷了起来,像炸开的鱼鳞。地面上的碎玻璃混着黑灰,一脚踩上去咔咔响。厂房的大铁门半开着,上面焊的铁栏杆被烧变了形,歪歪扭扭地让出了一个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两个女生已经在拉男生的袖子了,声音发颤:“要不咱真别进去了吧……这地方看着就不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从外头看看得了,万一里面有东西掉下来砸着人……”李强没等他说完,一把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铁门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出去老远。“走都走到这了,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他说完自己先迈进去了。

我咬了咬牙跟在他后面,后面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慢慢跟了上来。

车间里面比外面更黑,手电照出去光柱被浓稠的黑暗裹着,像射进了墨汁里。地上散着烧化的塑料残骸,有些机器设备还杵在原地,铁壳子上被火燎得起了泡,形状扭曲得认不出原来的用途。屋顶几根横梁断了半截垂下来,上面的电线耷拉着,风从破窗灌进来的时候电线晃晃悠悠的,像吊着什么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残留的还是幻觉。

我们几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手电的光柱在墙上扫来扫去,看着那些被烧成炭黑色的墙皮,上面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火焰舔过时留下的纹理。正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吱——”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又像是铁皮门框自己动了一下。走在最后的周宇猛地转过去,手电光柱一扫,那扇大铁门还是那个角度半敞着,什么也没有。他松了口气转回来的时候,我正要说话——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快吃啊……这是前两天我帮你找到的。”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人的嗓子压扁了在说话,又像某种共鸣腔完全不对的生物在模仿人声。它从车间深处某个角落传出来,空荡荡地撞在墙上,又折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我们所有人都同时定住了。手电光柱齐齐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一片黑乎乎的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废弃物,被火燎过的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光柱下面能看见灰扑扑的碎屑在风里慢慢飘。

“你爸现在拿着那些吃的不知道跑哪去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尾音上翘,带着一种催促的语调,“你呀,快点吃,吃完了快点长大。”

七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我的手心瞬间全是汗,手电筒握在手里滑溜溜的。站在我旁边的两个女生已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其中一个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宇站在最后面,他的嘴唇在发抖,我离他有两步远都能看出来那张脸刷白的。

然后他跑了。

他转身冲向那扇大铁门,背包带子挂在门框上他都没停,扯了一下人就蹿了出去。剩下的我们几个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跑了出去,脚底下踩着的碎玻璃和瓦砾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谁的手机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一个女生的头发被横出来的铁丝挂住了她尖叫了一声扯开就跑。冲出车间的时候我回了下头,手电光一晃,照见车间深处那堆废料旁边,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动了一下,但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我已经跟着前面的人翻过了那扇锈铁门。

我们一口气跑出去老远,跑到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才停下来,几个人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周宇的眼镜歪了半边,他推正了,声音还在抖:“我说什么来着?里边就有东西!跟你们说了别进去别进去!这回见着了吧?”

李强一屁股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喘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声音在跟谁说话?”没人接话。周宇又推了推眼镜,说那是故意吓唬咱们的吧。没人信他。

这时候小卖部的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他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件灰衬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我们喘匀了气断断续续把事说了,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们是去了那间老厂啊?”几个人同时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们听到的声音,我们本地人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又吸了一口烟,火光在夜里亮了一下。“那地方前几年有人进去过,也跟你们一样,听到有人说话。后来有胆大的人蹲在外面守着看,看见里面出来了一窝刺猬。白刺的,个头比寻常刺猬大得多,一家三口慢慢从车间里爬出来,边爬边咕咕咕地叫,跟人说话似的。”他弹了弹烟灰,“老辈人说,刺猬是仙家,找着合适的地方就不走了,在那儿修行呢。你们没碰它们,那是你们运气好。”

他说完这番话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女生脸色更白了,周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台阶最边上,手里攥着那瓶汽水,瓶壁上的凉气透过手心传进来。我回忆着那个声音,沙哑的、压扁的,尾音上翘带着催促的语调,仔细一想确实像某种小动物用力撑开嗓子发出的动静。但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个,是另一件事——那个声音说的内容,明显是一段对话。它对着另一个人说话,在催另一个人吃东西。而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别的人。那它在跟谁说话?那个被它催促的“你”,是谁?

那个问题我没敢当场问出来。后来回到学校之后那件事一直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发酵,两个女生好几天不敢单独上厕所,周宇再也不参加任何夜出活动。李强回家以后把这事跟村里人讲了,村里人听了都不意外,说那窝刺猬的传闻他们从小就知道。

但李强后来有一次跟我说,他回村之后问了他奶奶,他奶奶说刺猬仙家是不会随便对人说话的,它们要说话也只在自家窝里说。他奶奶问他:“你那个同学进去的时候,有没有谁落了什么东西在里面?有没有人落了钥匙串啊手表啊之类的东西?”李强说没有,所有人都全身而退了,连掉在地上的手机后来白天回去捡也还在原处。他奶奶听完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也没再追问。后来一直到毕业那几年,我们偶尔还会路过那片工厂,远远地站在铁门外面往里看过。爬山虎越来越密了,把整片厂区裹成了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白天看过去也透着阴气。李强有回喝多了酒的时候说:“要不咱再进去一回?这回带个录音笔,看看能录到啥。”我当时说行啊去就去。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摆了摆手说算了,我吹牛逼的。我再也不去了。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我一个人路过那一片,公交车在站牌停了一下,我隔着窗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那片厂房。下午四点多,太阳还亮着,那一片灰黑色的建筑淹在密密的绿色藤蔓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大东西。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那件事来——那个声音说,“你爸现在拿着那些吃的不知道跑哪去了。”它说,“你呀,快点吃,吃完了快点长大。”那语气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怎么琢磨都不像是冲我们说的,它根本就没发现我们进去了。它是在跟另一个东西说话,一个它称呼为“你”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东西说话。那片废弃的车间里一直住着什么东西,我们是闯进去的不速之客,可它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过我们。那个“你”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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