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车外的夏朵,指尖死死扣在荆棘权杖的纹路上,骨节因用力过猛而泛起惨淡的青白。
寒风割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她眼中近乎凝固的挣扎。
眼前的车厢像是一个半敞的祭坛。林焕之那只如鬼魅般的左手,正牵引着死亡的金丝,一点点勒进秋分的血肉。
“只要沉默就好。”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回响。
她只需要站在原地,任由那黑暗中的疯狂彻底宣泄。只要林焕之的指尖再收紧三寸,这道将大周军团引向万刺谷的“死灯”就会彻底熄灭。只要秋分倒下,那股粘稠、浓烈的异香就会随之消散在荒原的尘埃里。
到那时,林焕之会因为杀死了唯一的“药引”而自毁,而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带着七百名子民,悄无声息地遁入万刺谷的迷雾中。没有追踪,没有血债,荆棘旗的火种将被保全,她将成为族人眼中最英明、最果决的女王。
牺牲一个本就命不久矣的药奴,换取一个古老部族的生生不息。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西域荒原上,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然而,夏朵的视线在触及林焕之那双空洞且溢出血泪的眼眸时,心口却像被毒蝎狠狠扎了一记。
她看到了这个枭雄最卑微、最破碎的一面。那个不可一世的拉达姆,此刻正亲手毁掉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抹温热。如果她选择沉默,她就成了这场谋杀的共犯。她救下了族人的身体,却亲手掐断了荆棘旗千年传承中关于“守护”的脊梁。
“这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命……”她在心里凄厉地反驳着自己。
那是承诺。是林焕之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救回族人的债,是她身为芭芭图拉后裔绝不能践踏的尊严。
可是,那七百条人命呢?那些正在风沙中发抖、等待她指引方向的子民,难道要为这两个疯子的偏执陪葬吗?
权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夏朵的理智在悬崖边缘疯狂摩擦,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柄利刃。她看着林焕之的动作,看着秋分那如断翅蝴蝶般的颤动,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攫住了她的呼吸。
她是女王,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囚徒。无论选择哪一边,她都要亲手埋葬自己的一部分。
可就在金丝即将割断动脉的一瞬,榻上那个破碎的少年突然动了。
秋分并未挣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猛地一扑,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林焕之。他没有去推那只夺命的手,而是顺着力道,将自己的颈项主动贴向了林焕之的口鼻。
那一瞬间,林焕之的感官炸裂了。
舌尖先于意识,尝到了那股带着冷香、却又滚烫得灼人的血液。
那一滴暗金色的血,像是一记重锤,隔着皮肉,生生敲开了林焕之冰封的人性。
他在干什么?
他在杀秋分。
那一瞬,“意”之界彻底坍塌。
林焕之脑海中那幅由波纹勾勒的宏大画卷,如同遭遇重击的琉璃,从中心处寸寸炸裂。原本静止的琥珀色世界被狂风掀翻,凝固的血滴、马刀的残影、风沙的轨迹,通通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向他意识的深处攒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