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雾气深处传来了声音。
起初只是细碎的呜咽,像是风掠过礁石的缝隙。可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哀戾。
秋分的脸色在瞬间从惨白转为铁青。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在归信楼最深处的水牢里,他听到这种哭声。
那是鲛人的哀鸣。每一声都带着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秋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空气被生生抽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腥咸的刺痛。
这种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穿透了猖狸坚硬的甲胄,直抵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猖狸握枪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哀鸣声在她耳中渐渐幻化,竟变成了弟弟猖兔年幼受人欺负时,躲在角落里那种无助的抽泣声。那时候,她总是提着木剑,像个小斗士一样冲出去将弟弟护在身后。
“阿姐,我怕……”
那一刻,猖狸心底积压已久的脆弱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不过才刚满十八岁,十天前,她还是猖府里那个锦衣玉食、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她本该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去长安街头踏青,在自家院落里听着家丁的谄媚,而不是在这终年不见日光的诡异大海上,守着一艘随时会散架的破船等死。
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魔?为什么要陪着一个疯子去追另一个疯子?
她感受着海水渗入靴筒的冰冷,强烈的乡愁和恐惧让她鼻尖发酸。然而,就在眼泪快要夺眶而出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在幽兰学府里,白渊学兄教她握枪时的神情。
“猖狸,枪是百兵之王,练枪的人,骨头得比枪杆还硬。”
不,不是中了魔,是“侠”。
那是她自幼在脂粉堆里挣扎、在条框里束缚时,唯一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渴望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朱门生活,而是那份能为了挚友、为了一个承诺,哪怕踏破黄泉也不回头的侠义。这九死一生,正是她成就自己“侠骨”的洗礼。
猖狸猛地俯下身,撩起一把凝结在舢板边缘的粗粝海盐。她像是不觉痛苦一般,用力地揉搓在自己那张被冻得发麻的脸上。
尖锐的盐粒划破了细嫩的肌肤,那股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从幻听中清醒过来。
“这是我的追求,是我选择的道路。”猖狸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凌厉且坚韧,“既然是我选的,那就走到底!”
她再次挺直脊背,枪尖划破浓雾,正面面对那深海里的未知。
左侧的海面突然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哗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水中猛地跃出,带着千万点晶莹的水珠。那是一个成年的男性鲛人,面孔生得深邃而冷峻,与人类男子无异。可那具躯干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紧实的肌肉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大理石般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