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星期四,小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像有人在天上拿了一块湿抹布拧了半把,水就那么零零碎碎地往下掉。
打在阳台栏杆的不锈钢扶手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打在楼下花园的棕榈叶子上,发出更闷一些的"噗噗"声。
空气变得潮湿了,有一股泥土被浸泡后翻上来的腥甜味,混着小区里那些不知名的花木被雨水激发出的清苦香气,从四面八方灌进12楼1201室敞开的阳台推拉门。
老赵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抽烟。
折叠椅是他搬进来第二天从楼下便利店花三十五块钱买的,铝合金管架子,军绿色帆布座面,腿脚的铆钉有一颗松了,坐上去会往左边歪那么一点。
他在这张椅子上垫了一块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棉絮垫子,勉强让屁股不至于硌得慌。
这把破椅子跟他身后那扇价值几万块钱的断桥铝推拉门放在一起,画面的违和感像往一盘法式鹅肝里插了一双竹筷子。
他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深灰色秋衣,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黑红色的脖子和喉结两侧两根突出的青筋。
下身是一条黑色棉毛裤,膝盖那里撑出了两个鼓包。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粗短,趾甲剪得不太齐整,大脚趾的趾甲盖发黄发厚,是灰指甲的前兆。
左手夹着一根红梅烟,一块二一包的那种,在伊甸之庭这种地方可能连保洁阿姨都不抽这个牌子。
烟雾从他的嘴唇缝里飘出来,被小雨带来的微风一扯,散成一团灰白色的薄雾,很快就跟夜色搅在一起看不见了。
他嘴唇的形状在烟雾里一开一合,黄牙叼着烟屁股,下巴上灰白色的胡茬沾了几滴从栏杆上弹回来的雨珠。
右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笔记本。
不是那种皮面精装的高级笔记本,是街边文具店两块钱一本的那种软面抄,封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熊猫,底下有一行同样褪色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个笔记本跟这栋楼的气质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他本人跟这栋楼里其他住户之间的距离。
但翻开来看,里面的内容跟封面的幼稚完全不搭。
老赵用一支粗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矩形,代表厄洛斯塔主楼的正面轮廓。
然后在矩形的左侧从下往上标了楼层数字:1、2、3一直到30,再在矩形顶部画了一个略大的方块,旁边标了"PH"两个字母。
他的字迹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纸面上刻出了凹痕。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对面的楼。
厄洛斯塔主楼是一栋L形建筑,他住在L的短边上,阳台朝向L的长边。
这意味着他站在自己的阳台上,可以看到长边那一侧从8楼到30楼的大部分窗户。
不是每一扇都能看到,有些被建筑的转角或者绿化带的大树挡住了,但关键的那几层,恰好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老旧的卡西欧电子表,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绿色的背光亮了一秒,显示时间后又灭了。
他把时间记在了笔记本上"PH"方块旁边:22:,亮(小灯)。
顶层Penthouse。苏清影的家。
他已经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注意到了顶层那盏灯。
Penthouse的落地窗面积很大,但窗帘拉得很严实,厚重的深色布料把里面的情况完全遮住了。
只有一盏灯的光从窗帘的边缘缝隙里渗出来,微弱的,暖黄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不是主灯,是小夜灯,那种插在墙上、功率很低、只够照亮脚边一小片地面的小夜灯。
三个晚上,那盏灯一次都没有灭过。
不管他是十点看、十一点看、还是凌晨两点尿急起来上完厕所顺便瞟一眼,那个微弱的暖黄色光点始终在窗帘缝里亮着,像一颗不会落的星。
他在笔记本上"PH"旁边写了三个字:永远亮。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怕黑?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