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近三年的灾银改拨、军需折转底档,是次日午后才送进王府的。
一箱一箱,抬进书室时,沈言看着那阵仗,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查案,是在替大梁朝补一门迟到已久的审计学导论。
而且这门课,不能挂科,挂科就流放,能活着到流放地都感激涕零的那种。
鱿鱼游戏,很不人道。
这些账本一共装了四口木箱,箱角包铁,封条还带着户部的漆印。程七带着两名小吏抬进书室,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沈言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口箱子,沉默半晌,终于发出一句由衷感慨:“王爷对臣,真是寄予厚望。”
程七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闻言只笑:“王爷说,既然大人能看明白账,那自然该多看一些。”
沈言点点头:“行。等我看死在这里,你记得替我选个采光好的坟。”
程七:“……”
黑衣亲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王爷说了,你死之前,案子得先查完。”
沈言抬头看他,诚恳道:“这位兄弟,你们王府安慰人的方式,挺硬核。”
那亲卫没有半点反应,像块立在门边的玄铁。
沈言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书案前。
箱子一打开,里头尽是誊抄整齐的底档、批文、拨付单册、部司之间往来的签押副本。纸张混着旧墨味和樟木香,一层层摊开,乍看上去规整得无从下口。
程七带着两名小吏,把底档一册册按年份摊开。
屋里很快铺满了纸墨气,连窗边那盏新换的灯都被熏得暖黄了几分。
沈言坐在案前,一连翻了两个时辰,眼底原本那点没压下去的青色更重了些。
清瘦指节搭在纸页边缘,因久未挪动,显出一点微冷的白。
他长得本就偏冷,唇色又淡,平日里笑着说话还好,一旦沉下来,便有种病里生雪似的清劲。。
盐课余银改赈灾、赈灾剩银转军需、地方义仓损耗折补、边地转运贴给,这几类名目,在大梁的官场里本就最容易浑水摸鱼。
每一笔银子都打着“救急”或“军国”的旗号,旁人若不把数额和时序全摊开,根本瞧不出哪里有鬼。
书室里静得只剩翻页声。
午后的天光从高窗斜斜漏进来,落在案前,将纸页边角照得发白。
沈言伏案太久,肩背便显出一点单薄来。新换的月白里衣从领口露出一线,衬得脖颈越发修长清瘦,病气未褪,偏偏眼神却很亮,像雪地里被风吹过的一截冷竹。
萧承珩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沈言没发觉,还在低头用朱笔勾画几份批文的签押时间。
“看出什么了?”
声音落下,程七和那名黑衣亲卫立时行礼。
沈言没立刻答,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萧承珩没着朝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肩背利落,眉眼仍冷,只是比在殿上少了几分锋芒毕露,多了些近乎沉敛的压迫感。
他走到案边,目光从散开的底档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言脸上,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你昨夜没睡?”
“睡了。”沈言很客观,“睡得不多,但睡了。”
萧承珩看他那副眼下发青还强撑清醒的样子,没拆穿,只抬手示意程七把方才那页递过来,垂眸扫了一眼。
纸上列着三串时间、两列拨银数,最下方则是六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