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天还蒙蒙亮。一缕缕微光透过树叶,温柔地洒在庭院的地面上,将沉睡中的越桃唤醒,在和风中舒展枝叶,抖落深绿上的晶莹露珠。露珠滑落地面,渗出深色的圆点,再逐渐变浅、成为氤氲的水汽,传送越桃的芬芳。
可这静谧和悠然丝毫没有影响到屋内的紧锣密鼓。樊微兰一身旧衣裤,正紧张地检查罐子里的花生碎、饴糖水,生怕哪个变质变味。林有容也没有拖沓到等待妹妹的唤醒,将一桶桶井水搬出门外,方叔再把桶搬上驴车——他们怕卖到正午、仙草冻在烈日下不再清凉,决定带上井水,把仙草放里面时刻湃着。连樊夫人也早早起来,一会儿拿着麻布又一次擦拭陶碗,一会儿给微兰系上头巾。
到了寅时,她们终于准备上路。林有容突然记起什么,跑回屋内取了三条厚毯子,盖在三个冰凉的井水桶上。
樊微兰好奇地问:“盖上棉毯子不会更暖和吗?”
“不会的。”林有容翻身上驴车,信誓旦旦地说。不过对于具体原理她就含糊其辞,囫囵说什么丁达尔达利园比热容,在心里默默对初中物理老师道歉。
好在樊微兰也没有追问。她的整颗心都放在桶里的黑色冻子上,又从哪儿一路飘向遥远的市场:哪里正聚集着来自各处的摊贩,摩拳擦掌等待庙会的到来。
不止微兰,连方叔都特意洗了黑脸,神色激动。现在不农忙,每五日给地主赶车就能拿十文钱,也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机会。他扬起驴鞭,喊:“驾——”
“等等,”一个声音喊停,是樊夫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挤在瓶瓶罐罐里的两个孩子,既忧虑又自豪。把怀里的包裹递给林有容,叮嘱道:“勉之!不过也别有太大压力,已经很棒了。有容,你也千万勉励,别让微兰太辛苦。”
挥别了母亲,林有容才拆开包裹,看到里面齐整整地装着竹纸、狼毫和墨块。
林有容:……
樊微兰有点心虚地扭过头,却被哥哥一把揽住,“好好休息一下吧,”耳边温柔的声音响起,“今天要忙很久呢!”
“我哪里睡得着呀?”樊微兰伏在哥哥怀里撒娇道,“我从昨晚、不对,前日开始,就激动得睡不着啦!”
“那也要休息一下。”林有容敲敲她的额头,“睡不着就闭目养神眯一会儿。小孩太累会长不高的。”
阿兄才比我大两岁,明明也是小孩!樊微兰心想。不过还是乖乖靠在阿兄肩上安静下来:一是让阿兄能清净一会儿,二是养精蓄锐——她一定要用饱满的精神,做好“开门红”!
金溪夏初的庙会,就在县城主寺东岩寺举办。东岩寺是唐天宝年间马祖道一开基的,就在灵谷山前、县城西北。是金溪最古寺院,也是禅宗曹洞、洪州宗的重要道场。虽然有些古旧,但香客不减。从县里的达官贵人、小富人家到田野村夫都尝尝来烧香拜佛,香火稳定。
这次的庙会也延续以往的热闹。山门前广场、两廊、照壁外空地,并沿寺前主街向外延伸一两百步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闹哄哄地占起位置。
沿途上卖茶酒、糕饼的支起桌椅,卖草鞋、竹杖的挂起商品。更与镇上不同的是,多了许多剃头、掌鞋甚至卜卦的铺子,可能算准了有人不耐烦排庙里卜卦的长队,到外面算卦。
一季一次的庙会,是十里八乡商贩的“商家必争之地”。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卖玩具杂物的娘子瞧见樊微兰下了驴车,以为是哪家来进香的姑娘,拿着泥偶就吆喝起来:“风车、竹编、小乐器啦!娘子来不来看看?十五文一个,还有小兔、鲜花、盆景啦!任挑任选。”
樊微兰回以甜甜一笑,然后和阿兄一起布置起摊子来。方叔搬了一张大木桌,还有三个小圆桌和几个凳子在旁边。
樊微兰在桶上贴上黄纸,上面大大的写着:仙草冻,三文一碗,市陌七十七。
林有容也是穿越过来才知道,北宋是年号钱高峰,每改元铸新钱(如“元丰通宝”“天圣元宝”),小平、折二、折三、折十等面值配套,钱文书法多样,百姓能靠形制大小、字体、年号快速认面值,所以哪怕识字率低得吓人,大多也都看得清标价。
日常除了用文、贯,交易多按陌算(1陌=100文),官府用77文为陌(省陌),街市多75文,鱼肉菜72文,行业有别,换算已成共识。
一碗仙草冻三文,也是她们前几天冥思苦想的结果:既不会太低廉没赚头,也不会太贵吓退路人,没准还能做回头客。只要这次庙会能卖出八十碗,她们就能小赚一笔。一想,又是动力十足。
不过现实似乎总是比理想残酷的。随着第一波香客伴着晨雾进香,人流量越来越多,但停在她们摊位前的却屈指可数。樊微兰急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林有容也很不好受,她没有多大赚钱的渴望,但更不愿这些天的努力全泡汤。
“阿兄,”一转眼,樊微兰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看起来太不靠谱了?”
林有容思索了一下,没错。她大学的时候去美食街,也更喜欢找那些胖胖的和蔼的中年夫妻,陌生年轻人的一看就又贵又宰客。
“我们主动出击吧!”樊微兰握紧双拳,给自己打气,“勉励啊勉励啊阿兄。”
林有容环顾四周,每个摊位都是吆喝和叫卖的声音。虽然路人看得懂标价,但也不是谁都有耐心和时间挨个看过来,这时候促销手段就很重要了。看着妹妹满脸写着“阿兄想一句广告词吧”,林有容尴尬地说:“创意的吆喝,你且让阿兄一想。”
她的现代记忆呢?怎么映入脑海的不是“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就是“拼多多,拼得多,省得多”还有“没事就吃溜溜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美味仙草冻……好吃不贵?”
樊微兰扭过头,显然对阿兄的溺爱压倒了吐槽欲望。她清了清嗓子,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声音清脆洪亮地大声说:
“解暑咯——仙草粉咯!
清甜润喉,一碗三文钱!
走路过路别错过,吃碗仙草粉赛神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