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飒在那皇城根下呆了半个月了,看着那些官老爷们满怀希望地递上帖子,又在门房喝上半天茶后灰溜溜地离开,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傅家的门,比皇宫还难进。
傅家是皇商世家,传了七代,全是女主事。
这一代当家的傅老太太年轻时一个人跑过三趟西域,把丝绸茶叶卖到波斯人手里,换回来成箱的宝石香料,如今傅家的买卖遍布天下,盐铁茶丝、钱庄当铺、海运陆运,没有她们不占的。京里那些王公贵胄见了傅家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赤飒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傅家那位大小姐——傅蕙。
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那姑娘今年十九,是傅老太太一手带大的接班人,从小就被关在内院里念书学账,规矩严得吓人——她住的院子外头有八个婆子轮流守着,进出都要对牌,连亲兄弟想见她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
府里下人私下说,大小姐那张脸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笑,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赤飒见过她一次,就一次。
那天她在傅家后巷,正琢磨着从哪边翻墙进去不容易被发现,忽然听见侧门那边有动静——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特意压着的,几个丫鬟鱼贯而出,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一个气质清冷疏离的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
穿的那衣裳料子赤飒认得,是蜀锦里最贵的那种暗花缎子,远看素净,近看才能瞧见上头织着缠枝莲纹,光线一照就泛出幽幽的银光。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玄色滚边,针脚细密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玉的禁步,走路时纹丝不动——那是规矩。
大家闺秀身上的禁步不能发出声响,步子要稳,身姿要正,从头到脚都得端着。
她的头发绾成极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木兰,花瓣薄得透光。
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有,眉毛是天生那种细长的远山眉,嘴唇不点而朱,可那颜色被脸上的冷淡一衬,倒像是画上去的,没什么活气。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婆子远远地缀在后面,也不敢靠太近。
蕙上了马车,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每一个姿势都被量过尺寸。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赤飒看见她侧过脸,朝车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水,可那水里头沉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又深又远,像是隔着雾在看人。
她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可也不亲近,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好像什么都是她该看的,又什么都没进到她心里去。
车帘落下来,马车走了,赤飒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等待都值了。
是她。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一世的她,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像被装进了一个很贵的匣子里,匣子雕着花,镶着玉,人人都说这是个好东西,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待在里头。
赤飒看着她上车时那个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肩线端端正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太妥帖了,妥帖得像是在演一出戏,戏台上的人演给台下的人看,可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忘了戏外的样子。
这地方怎么进去真是个难处。
傅家不要外人,下人全是家生子,三代以上就在府里当差的才要。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别说进门,连靠近那院子都难。
赤飒又观察了几天,发现后院有个单独的院子专门养猫,每天有丫鬟按时送食水进去,进进出出的,管得倒没那么严。
猫?
赤飒想着法子了。
她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化作一只赤色小猫从后巷翻墙进了傅家。
那猫儿房比她想的要大,三间屋子打通,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只猫,什么花色都有,白的黑的黄的狸花的,有的追着玩线团,有的懒洋洋舔着爪子。
第二天一早,喂猫的丫鬟推门进来时愣住了——那群猫围成一个圈,圈里蹲着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赤红色小猫,毛色亮得跟火烧云似的,一双眼睛一蓝一金,也不怕人,就那么抬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