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也不是傻子。
方才朱守谦在承运殿內步步紧逼、字字钉心,一副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凭空捏造罪名、刻意前来寻衅挑事。
若是无凭无据,一个年少晚辈,绝无胆量只身入秦王府,当眾揭穿藩王罪责,与他这个手握一方大权的秦王硬碰硬。
这一刻,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骤然冷静大半,无数细碎的念头疯狂涌入心底。
朱守谦口中那个被秦王府构陷家產、掳走亲人、下落不明的苦主,还有那名藏在王府之中的苦主兄长……怕多半是真的!
想通这一点,朱樉攥著刘顺衣领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翻涌著滔天的焦躁与暴怒,压低嗓音咬牙嘶吼:“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刘顺被他掐得呼吸一滯,脖颈间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抖,花白的麵皮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面对秦王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半分不敢隱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顾虑,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颤音。
“殿、殿下……是、是真的!咱们几年前,確实悄悄开了钱庄,放利子钱,新安也有……”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朱樉耳边。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攥著刘顺的手瞬间鬆开,眼神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著眼前跪地惶恐的老太监。
下一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手,指著刘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咆哮,声音压在偏殿之內,压抑却狂暴:“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孤是大明秦王!”
“皇室宗亲,镇守一方的藩王!”
“你们竟敢瞒著孤,在民间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这种祸乱地方、败坏皇室名声的混帐事,你们也敢做?!你们是活腻歪了……”
“今日若不说清楚,孤直接活剐了你!”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心底又怒又慌。
他久居高位,自持藩王威仪,最看重名声体面,私放高利贷、欺压百姓,是朱元璋最痛恨的罪责之一,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刘顺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慌忙辩解:“殿下冤枉!奴婢万万不敢私自做主!这事……这事当年是您亲口点头应允的啊!”
“你放屁!”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孤怎么可能应允这种糊涂至极、触犯国法的齷齪勾当……你休要血口喷人,拿这种脏事栽赃孤!”
他记忆里,从未有过半分印象,自己准许府中下人开设钱庄、私放高利贷。堂堂秦王,坐拥封地俸禄,手握万千权责,何须靠盘剥百姓牟利继而来养活自己。
看著朱樉暴怒癲狂的模样,刘顺知道今日事关生死,不敢有半句虚言,顶著滔天压力,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將前因后果尽数掰开揉碎。
“殿下,您仔细想想!”
“您就藩西安之后,朝廷核发的藩王俸禄看似丰厚,可根本撑不住王府的开支啊!”
“自打邓侧妃入府,王府规制升级,吃穿用度、仪仗摆设样样拔高,开销直接翻了数倍!”
“您平日里喜好搜罗奇珍、置办好物,府中侍卫、太监、侍女逐年增补,哪一处不需要大把银钱支撑……”
“朝廷俸禄固定不变,根本入不敷出,府中帐房年年亏空,底下管事人人焦头烂额……”
“当年是他们给老奴出的主意,老奴斗胆向您进言,做放贷营生,隱蔽行事,只求给王府添一份额外进项,填补开支空缺……”
“这话老奴清清楚楚跟您稟报过,您当时也应允了此事!这些年您从不翻看府中暗帐,只管取用银钱,早已忘了这桩小事啊殿下……”
刘顺趴在地上,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朱樉模糊的记忆。
朱樉浑身一震,暴怒的情绪骤然凝滯,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与呆滯。
他常年大手大脚花钱,只知府中银钱从未短缺,从未深究钱財来源,竟真的全然忘了多年前这一桩默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