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洛小飞已经在书房里翻了三本账册。
她坐在洛府东跨院的书房里,窗外几株桂花树正开着,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她穿着月白锦袍,领口束得严严实实,假喉结贴在脖子上有点痒——这东西戴了三年,还是不习惯。
账册是父亲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洛少爷”学着打理家业。洛小飞翻开《苍澜城南三街租金收支》,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她的眼皮直打架。前世没学会计,这辈子还得从头练,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少爷,夫人让送来的莲子羹。”
丫鬟春兰端了白瓷碗进来,搁在案角。洛小飞抬头瞥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翻账。春兰是母亲的人,做事规矩,嘴巴严——整个洛府唯一知道她女儿身的,除了爹娘就是这位跟了母亲二十年的老丫鬟。
春兰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少爷,老爷说晚饭前要见您,有客来访的事儿。”
“什么客?”
“赵家递了帖子。”春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副城主府的赵家。”
门合上,洛小飞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赵家。她脑子里立刻蹦出牙行里青芽说过的话——“买我们的人里头,有个姓赵的年轻公子,穿着绸缎,腰上挂着白玉佩。”后来她派人去牙行旧址查过,那些被救的孩子被安置在慈幼局,但慈幼局的管事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妪,跟“年轻公子”对不上号。
可青芽说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白玉佩,苍澜城里这般打扮又混迹牙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偏偏赵世杰就是其中一个。
洛小飞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章怎么这么多事?道观刚开工,青芽小禾还没安置利索,血衣楼的线索还在外围转悠,现在又来一出鸿门宴?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描金的木雕,脑子里飞速运转。王有财背后的人如果是赵世杰,那牙行被端的消息,赵家应该已经知道了。排查灵力波动、锁定洛府、递帖试探——这条线一撸到底,清清楚楚。
“这是鸿门宴2。0限定返场是吧。”她自语了一句,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别抖机灵,说正事。”
晚饭时分,洛小飞换了身深色锦袍,系好束胸,对着铜镜检查了三遍喉结的位置,才推门去了正堂。
洛天云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封拆开的拜帖。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了三缕长髯,年轻时那股仗剑走天涯的锐气已经被岁月磨成了沉稳。看到洛小飞进来,他把拜帖往前推了推。
“赵家。副城主府赵德昭的三公子,赵世杰。请你去赏玉。”
“赏玉?”
“赵家新得了一块古玉,说是有灵气,能感应修士。请了城中几个有头脸的人家去品鉴。”洛天云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宴设在三日后,赵府后园。你和我一起去。”
洛小飞坐下,拿起拜帖扫了一眼。帖子写得客气,字迹工整,抬头是“洛世伯并洛世兄台鉴”,落款是赵世杰的亲笔。看上去就是一场普通的世家社交,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就在于没有任何问题。
“爹,赵世杰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洛天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审视——不是审视女儿的话,而是审视这个话题背后藏着的东西。
“赵德昭是副城主,在苍澜城经营了二十年。赵家不是好货,但表面上做得好。”洛天云慢慢说,“赵世杰是赵家三子,从小被宠大的纨绔。前几年传出过他调戏民女的事,但最后压下去了。最近两年倒是安分了些,据说开始打理家业,经常往城外跑。”
“往城外跑?”
“嗯。说是收药材。”洛天云盯着洛小飞,“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小飞没有接话。她在想青芽的话——买人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白玉佩。往城外跑收药材,这“药材”是什么,她刚从牙行救出一批差点被送去做药人的孩子,心里门儿清。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场宴,宴无好宴。”
“你知道就好。”洛天云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赵家不是好东西,这场宴你给我少说话、多观察。带你去是给他们面子,不带你爹就是不给面子。到了那里,不管什么情况,不许冲动。”
“知道了。”洛小飞嘴上答应得乖,心里已经盘算着当天该怎么借“如厕”探查赵府。
洛天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飞儿,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只看对错。洛家跟他们不一样。”
洛小飞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洛天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三日后赴宴,穿得精神点。你可是洛家的门面。”
洛小飞看着父亲走出正堂的背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一样——洛家跟赵家不一样——这是废话。但他那语气分明是在说别的事。是什么?
她正琢磨着,窗外突然传来春兰的声音:“少爷,您院里那两个丫头——小的那个突然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