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段话。不是最后一页,是更早的记录——父亲在整理一处宋代窑址的发掘资料时,提到过古代窑工的“暗记系统”。
他翻到日记的中间部分,指尖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间移动,最终停在一段话上:
“宋代耀州窑窑工有刻暗记之习,多见于贡瓷或定制瓷器。暗记内容或为工匠代号,或为器物编号,亦有少数记录窑位、批次者。其中一种较为罕见,以三组短线配合方位偏移,可记录器物在窑室中的具体位置。此法已失传,仅见零星实物佐证。”
“窑位。”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变了,“刻纹记录的是窑位。”
苏砚之接过日记,将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如果刻纹记录的是窑位,那么三组数字分别对应什么?窑室编号?匣钵位置?还是叠烧的层数?
“你父亲提到‘方位偏移’。”她抬起头,“那道偏了三度的浅痕,可能就是方位。”
陆时衍拿过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三组数字,一个方位偏移——他试着将数字填入坐标系中,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不是平面坐标。”苏砚之忽然说。
“什么?”
“窑室是立体的。”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宋代窑业技术的专著,翻到窑炉结构那一页,“宋代耀州窑用的是馒头窑,窑室呈马蹄形,火膛在前,窑床在后,烟囱在最后。器物不是平铺摆放的,而是按照窑温分区叠放。”
她用手指在书页的窑室剖面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不同的窑位,温度和气氛不一样,烧出来的釉色也会有差异。如果要标记一件器物在窑室中的具体位置,需要用三维坐标——平面位置、高度、以及相对于火膛的方向。”
陆时衍看着她在书页上指出的几个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串联。
“三组短线。第一组是平面横向位置,第二组是纵向深度,第三组是叠烧层数。”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那道偏移的浅痕,是相对于火膛的方向角度。”
苏砚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不是因为说不通,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说得通了。
如果这个解读是对的,那么刻纹记录的就不是某一件器物的编号,而是它在窑室中的精确位置。问题在于,窑工为什么要在一件器物上刻下它自己的烧造位置?这不合常理。
除非——
“这不是烧造时的记录。”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是烧成之后的标记。有人故意在成品器物上刻下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记录它自己,是为了指向别的东西。”
“指向窑室里的其他东西。”苏砚之接上了他的话。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有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楼下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遥远。
“七件器物。”陆时衍慢慢地说,“每件上面都有刻纹。如果把七组刻纹拼在一起——”
“就是一张完整的窑位图。”苏砚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勾线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向某个特定的位置。不是器物本身,而是器物被烧造时,窑室里同时存在的某件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时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李队。
“陆老师,拍卖会那个人的身份查到了。”李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刑侦人员特有的沉稳,“叫赵三平,有前科,以前跟过一桩文物走私案。我们调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他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号码的主人叫何昌,是周明远公司的海外业务负责人。”
“周明远的公司叫什么?”
“明远文化投资有限公司。表面上做艺术品收藏和展览,实际上——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涉嫌多起文物走私和非法交易。只是证据链一直不完整,没能收网。”
陆时衍按下了免提,让苏砚之也能听到。
“李队,周明远今晚在拍卖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爸当年是因为太执着才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在警告你。”李队的声音沉了下去,“陆老师,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当时定性为意外。但我调过原始卷宗,有几个疑点一直没解决。第一,塌方的探方之前做过支护,按规范不会出问题。第二,现场最重要的几件出土器物不翼而飞。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你父亲的遗体上,后脑有一处钝器伤。当时的鉴定结论是塌方时被坠落的石块砸中。但伤口的形态,更符合被圆形物体击打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