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杏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全力配合所有调查。”
“我知道你会。”冯景山抬眸看向他,声线沉缓,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不忍,“现场证据链完整闭环,嫌疑人持枪姿态、弹道轨迹、你的证词、凌尧的证词,全部相互印证——合法履职,正当防卫,不予追责,这是板上钉钉的最终结论。”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也多了几分无奈:“但你身份特殊,过往的那些经历、那些不宜摊在明面上的内情,不能被外界和内部的有心人过度解读、拿来做文章。我出面,就是帮你把尺度卡死,不让人借着这件事往你身上泼脏水、找麻烦。”
温杏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他心里清楚,冯景山护的从来不止是一名警员,更是那些藏在他记忆碎片里、一旦撕开便会彻底失控的隐情。他失忆后支离破碎的过往,那些让他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魇片段,那些染着血与泪的黑暗记忆,都在这层不动声色的庇护下,得以暂时安稳。可这份安稳,是偷来的,是易碎的,他永远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画廊那边的发现,”冯景山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本案核心,“顾院的心脏,专业级的摘取手法,高等级化学保存试剂……这条线,远比这次枪击案要重得多。”
“枪击只是突发意外,画廊里藏着的,才是这一连串连环凶案的根。”
温杏猛地抬眼,眼底瞬间褪去方才的死寂,锐利与清醒尽数翻涌,可那锐利之下,藏着更深的疲惫与绝望:“摘取手法是顶尖外科级别,心脏保存液是特制专属配方,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再加上之前现场查获的制毒原料、合成路径……对方背后,一定有一套成熟、专业,且隐蔽到极致的黑色产业链。”
那是他最熟悉的黑暗,是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一次次直面的地狱。
冯景山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楚晟他们已经带队封控了画廊,原地二十四小时警戒,就等你过去牵头复盘。但在此之前,枪击的收尾流程必须走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免得被人中途横生枝节,干扰办案。”
他站起身,走到温杏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更带着无声的支撑:“别给自己背不必要的心理包袱。你那一枪,救的是凌尧的命,守的是警察的规矩。”
“程序上的事,我来兜底;你只管放手查案。”
温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冰凉。他救了凌尧,是职责,也是私心,可他亲手结束了一条生命,这份罪孽,终究要刻在自己的骨头上,一辈子都卸不掉。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凌尧就站在门外走廊的尽头,后背轻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却直直地锁在温杏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看得出来,温杏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那一枪,打碎的不只是一个罪犯,还有温杏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脆弱的自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半句言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温杏能从凌尧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满身伤痕,而凌尧的眼底,盛满了对他的珍视,这份珍视,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温杏心底了然,繁琐的程序终会走完,所有的质疑与审视,终将在铁证面前烟消云散。
而画廊深处的黑暗,顾院沉冤未雪的遗憾,那些藏在刺鼻化学药剂与冰冷人体器官背后的滔天秘密,才是他们真正要踏入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永远流不完的泪。
市局大楼灯火通明,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映出,却驱不散雨夜裹挟而来的寒意,更驱不散两人心底的沉重。
两人刚在走廊短暂驻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匆匆撞来。执勤警员脸色煞白,掌心紧紧攥着对讲机,指尖泛白,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凌队!冯局!紧急情况!城郊白司言名下的废弃化工公司,外围潜伏跟踪的队员刚刚传回消息——里面聚集了大量不明身份人员,人手配备长□□械,戒备森严,看样子是要大规模转移,或是销毁所有涉案证据!”
“白司言?”
凌尧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凛,方才所有对温杏的担忧瞬间被压入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刑侦队长面对重案时的极致紧绷,眼底锋芒毕露,“确定是他名下的产业?”
“千真万确!工商登记信息完全吻合,而且里面已经出现武装对峙的迹象,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彻底失控!”
温杏本就因开枪一事悬在半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听见“白司言”三个字的瞬间,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万丈冰窟。
这个名字,早已与画廊凶案、地下制毒网络、非法器官摘取案隐隐勾连,是他噩梦的源头,是他拼命追查的恶魔。此刻骤然浮出水面,还带着全副武装的团伙人马,分明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他身上的开枪问询流程尚未彻底走完,笔录签字未收尾、配枪未发还、临时约束状态尚未解除,每一条规定都像一根细密的绳索,紧紧捆着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可城外的雨夜里,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案件走向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一旦错过,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冤屈,都将被永远掩埋在黑暗里。
凌尧几乎是立刻便要转身去拿装备,声线紧绷:“我带队立刻赶过去——”
“我也去。”
温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孤勇。
他甚至无暇顾及自己尚未完结的程序,无暇在意身后还在等候收尾的督察,那双素来冷静克制的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执拗,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绝望。
“你的程序还没走完。”凌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顾虑,指尖触到温杏冰凉的皮肤,心疼得无以复加,“督察那边的手续没销,你现在擅自离开市局,不合规矩。”
“程序可以事后补。”温杏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凌尧的眼底,那里面是凌尧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偏执,还有藏在深处的、怕失去的恐慌,“白司言手里有枪、有团伙、有我们追查至今的所有核心证据。一旦让他们销毁证据、逃出生天,顾院就是白死,之前所有同事的牺牲,全都白费。”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凌尧心上,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痛苦:“更何况,那是化工公司,里面有实验室、有制毒原料,有他们能制造出的一切致命危险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会做什么,会怎么布置陷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地狱是什么样子。我不去,你们一定会吃亏。”
凌尧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