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浓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郊外荒林上空,密不透风的暗将整片林地裹成一座死寂的囚笼。
秋风卷着秋雨未褪的湿冷,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呜咽声似怨似泣,在空荡的林间反复回荡。刚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松软黏腻,一脚踩下去便陷下半寸,鞋底沾满腐叶与泥腥。远处树影层层叠叠,黑黢黢的轮廓张牙舞爪,藏着数不清的未知凶险,寒意顺着衣缝钻骨,连呼吸都带着凉。
温杏蹲在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泥土里半露的白骨——正是那具无头男尸的头颅。腐败的软组织粘连在骨缝间,早已辨不出原本样貌,他却看得格外专注。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悬在半空,恪守着刑勘的专业准则,没有直接触碰,只借着凌尧手机手电的冷光,一寸寸检视颅底的钝器伤痕。
“伤痕角度偏下,受力集中在枕骨,是毫无防备的突然袭击,死者来不及做出反抗动作。”他低声开口,嗓音清浅,被秋风一卷,轻得几乎消散在林间。
凌尧立在他身侧,一手稳稳举着手电,光束牢牢锁住现场;另一手下意识护在温杏身后,目光如鹰隼般警惕扫过四周幽深密林,眉头蹙成一道冷硬的川字。
“谭晨他们还有十分钟到。”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紧绷的警惕,“这里位置偏僻,地形复杂,我们先守住现场,不要随意触碰物证。”
温杏轻轻应了声“嗯”,尾音轻得像羽毛。
他本就身形纤瘦,裹着凌尧先前披给他的黑色大衣,依旧单薄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夜风掠过鬓角的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冷白,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风大些便能将人吹折。
谁也未曾料到,致命危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两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绝非野兽的拖沓声响,更像是刻意压低步伐、却按捺不住戾气的奔袭。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浓重的恶意,瞬间撕碎了林间的死寂。
凌尧脸色骤变,厉声低喝:“小心!”
两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鬼魅,猛地从树后窜出,手中短刀泛着森然冷光,目标明确到令人心惊——直指两人脚下那颗刚被发现的头颅。
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刺耳,寒光直逼面门。温杏猛地侧身,月光反射的刀锋冷芒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缕凉意。刻在骨子里的逃生本能与格斗技巧瞬间接管身体,不等对方收刀再刺,他重心骤然下沉,左脚后撤一步稳稳扎住,右手屈肘如铁,狠狠撞向持刀者心口软肋;趁对方吃痛闷哼、动作一滞的刹那,手腕翻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上猛拧,指节精准压在腕骨关节,逼得短刀“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泥水里。紧接着他抬腿一记低扫,精准踢中对方膝窝,黑衣人重心失衡,重重跪倒在湿冷的泥水中。
整套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多余,干净利落得如同在解剖台上处理标本,精准、冷静,又带着致命的威慑力。
凌尧几乎与他同时动了。
另一人挥刀斜劈而来,他不闪不避,左臂横挡硬接,肌肉骤然绷紧,硬生生扛下刀背砸来的力道,右手握拳,拳面带着破风之势直击对方下颌。见对方吃痛仰头,凌尧顺势跨步近身,肩背发力狠狠撞向对方胸口,反手扣住胳膊向后猛拧,膝盖死死顶住后腰,将人牢牢按在粗糙的树干上,动作沉稳迅猛,一气呵成。
凌尧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惊。
他认知里的温杏,是说话和声细语、走路都慢半拍、风大些便会轻声咳嗽的法医,孱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白瓷娃娃,连提重物都显得吃力。
可眼前这个出手狠戾、身形矫健、眼神冷锐如冰的人,与平日里那个温柔内敛、寡言少语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们是冲头颅来的,和凶手是一伙的!”温杏沉声开口,稳住微晃的身形,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
被制住的两人殊死反扑,挣扎间,暗处竟又窜出一道黑影,三人迅速形成合围之势,出手阴狠,招招奔着要害而去。混乱的缠斗中,温杏与凌尧被硬生生冲开,各自陷入缠斗。
凌尧迅速收敛心神,将心底的震惊与担忧强行压下。
身为刑侦队长,他的第一反应从不是护着身边人,而是牢牢牵制住歹徒主力,封锁现场,死守关键物证。他身形挺拔如松,格斗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拳都带着雷霆之势,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拳脚间精准压制,不给对方半点反扑逃窜的机会。可即便战况胶着,他的余光始终牢牢锁着温杏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杏以一敌一,本就吃力,久病亏空的身体底子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持续发力。低血糖引发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眼前时不时泛起黑翳,动作不可避免慢了半拍。一人持刀横扫而来,他仓促后仰躲避,刀刃依旧划破小臂,瞬间割开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渗出;另一人趁机从侧方突刺,温杏躲闪不及,腰侧被刀锋狠狠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深色衣料迅速被鲜血浸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乱了节奏,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可他没有倒下,更没有发出半分痛呼,只是强撑着站稳身形,抬手死死按住腰侧渗血的伤口,哑声提醒:“凌尧,他们还有后手,别分心!”
这一声提醒,清醒、冷静,带着极强的克制,没有半分示弱。
凌尧心头猛地一紧,却不敢立刻冲过去。
现场局势未稳,支援尚未抵达,他一旦离开防线,歹徒极有可能反扑抢夺物证,甚至趁机逃窜。他只能咬牙将攻势再提一分,招招狠辣,迅速压制眼前两人,用绝对的实力将危险死死挡在自己身前。
“撑住,谭晨马上就到!”
短短五个字,绷得几乎要裂开,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温杏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死死攥着大衣布料,疼得指尖泛白,却依旧睁着眼,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
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支援到来之前倒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凌尧即将彻底制服歹徒的瞬间,远处骤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伴随着急促的警笛声,呼啸着刺破沉沉夜色。
“凌队!我们来了!”
谭晨带着队员持枪迅速合围,瞬间控制住整个局面。
直到此刻,凌尧才真正卸下紧绷到极致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