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大巴,一个半小时拖拉机。
这两个数字看起来差不多,但体验感——怎么说呢,一个是坐经济舱,一个是坐过山车。
大巴虽然破,好歹有座有窗有安全带。
拖拉机?
我是蹲在车斗里的。
跟一堆化肥袋子挤在一起,脚下垫着一层不知道被什么生物睡过的稻草,屁股底下垫着我的登山包。
每过一个坑,我就飞起来一次。
飞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等我从车斗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是确认我的尾椎骨还在不在。
还行,在。
就是有点麻。
“到了。”司机师傅叼着烟,用下巴朝前一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桐柳村比我网上搜到的照片还……怎么说呢,还要更“原生态”。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大得离谱。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伞,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够呛。树下几个老大爷在下棋,水泥棋子拍在石桌棋盘上,那声音“啪嗒啪嗒”的,听着就手疼。
呦呵,这棋桌要是放在我们学校,估计得当艺术品供起来。
我正欣赏呢,一个老大爷开口了。
“你谁?”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一种“这谁家城里少爷来体验生活”的好奇。
我——蹲在车斗里一小时、灰头土脸、背着登山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大爷您好,我是这里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叫陆锦程。”
大爷眯着眼看了我三秒钟。
我怕他不信,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封视若珍宝的下乡推荐信。信纸边角已经微微发皱,被我捏出了一个褶角。
“大爷您看,这是上头的推荐信。我是国家派来咱们桐柳村对口扶贫的学生干部,您信我,我不是什么坏人。”
大爷接过信纸,没说话。只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转头冲老槐树那边喊:
“老周!上头派的人来了!”
老槐树下“嗖”地蹦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皮肤黝黑,肚子微挺,灰色短袖配军绿色长裤,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大得我想抽都抽不出来。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陆同学是吧?我是村支书,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上上下下打量我:
“好好好,白净,精神,一看就是文化人!”
我当时很想说一句:周书记,我已经不白净了。
在来的路上我的发型和衣服像受了难似的,纷纷乱了套。到了村门口,它们灰的灰,乱的乱,早就没了原本干净整洁的样子。
但他的手劲儿实在太大了,我没机会开口。
“走走走,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行李呢?就这一个包?好好好,省事。”
他接过我的登山包往肩上一抡,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