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记得带伞,别学我,总忘记。
冬天多穿点,你手总是冰的。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甜的能让人好受点。
秋蒽蒽,这些你更要记住。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连十几个“对不起”,写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最后一个“对不起”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痕迹,是眼泪滴上去晕开的,把那个“起”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蓝色的墨团。
秋蒽蒽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封面很凉,很硬,但纸页间散发出淡淡的、熟悉的薄荷味——是顾雨落用的那种薄荷味墨水。以前每次顾雨落写字时,她都能闻到这个味道,清冽,提神,像雨后的空气。她曾经以为,这个味道会一直陪着她,陪到中考,陪到高中,陪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但现在,只有这本笔记本,和里面残留的、越来越淡的薄荷味,证明顾雨落曾经存在过,曾经坐在她旁边,曾经一笔一划地,为她写下这些笔记,这些叮嘱,这些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抱歉。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绵绵不绝,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秋蒽蒽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叶在雨里摇晃,滴着水,绿得发亮,但也绿得沉重,像载不动那么多雨水,那么多悲伤。
她想起初一那个雨天,顾雨落第一次坐到她旁边,说“这题确实有点绕”。那时候的顾雨落,眼睛亮亮的,马尾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薄荷墨水的清冽。她讲题时很耐心,一遍又一遍,直到秋蒽蒽听懂。那时候,秋蒽蒽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潮湿的、孤单的角落。
后来,那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陪她跑步,教她数学,和她一起“看”世界,说“要一起考一中”,说“高中还要当同桌”,说“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那些约定,那些承诺,那些拉钩的瞬间,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茂密的、温暖的森林。
但现在,那束光突然熄灭了。那些种子,一夜之间,全部枯萎。那片森林,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废墟。只剩下一本笔记本,和里面越来越淡的薄荷味,提醒她,那一切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刻在她骨头里、血液里、生命里的,永远也抹不去的印记。
秋蒽蒽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里。纸张的草木香气混着淡淡的薄荷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她心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永远也不会停。
而那个空座位,依然空着,安静地,漠然地,像一个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像一个永远也停不了的雨声,像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但秋蒽蒽知道,她不能再看了。她得往前看。往前,是中考,是未来,是那个顾雨落说“你要加油”的一中。虽然顾雨落不在了,但那些笔记还在,那些叮嘱还在,那些“对不起”还在,那些薄荷味还在。
它们会陪着她,走过这个湿漉漉的春天,走过即将到来的、闷热的夏天,走过中考,走过没有顾雨落的、漫长的、孤单的以后。
就像顾雨落最后写在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秋蒽蒽,这些你一定要记住。
她会记住的。
每一道数学题,每一个物理实验,每一个化学方程式,每一碗咸的冬瓜汤,每一次800米的呼吸,每一个图书馆的午后,每一场雨,每一把伞,每一颗糖,每一个“对不起”。
她都会记住。
用这本薄荷味的笔记本记住,用那些越来越淡、但永远不会消失的薄荷味记住,用心里那个永远空着、但也永远存在的角落记住。
然后,往前走。
即使雨一直下。
即使那个座位,永远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