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冰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她们就笑:“放学啦?还是老样子?”
顾雨落点头:“两份红豆冰,多加炼乳。”
“好嘞。”
她们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的风是热的,但聊胜于无。墙上的日历翻到七月,印着俗艳的美人图,边角卷曲,被油烟熏得发黄。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红豆冰很快端上来。粗粂的刨冰堆成小山,浇了深红色的红豆沙,淋了乳白色的炼乳,顶上还撒了一小撮花生碎。顾雨落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冰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说。
秋蒽蒽也舀了一小勺。冰在舌尖化开,是纯粹的、凛冽的甜,混着红豆沙绵密的口感,炼乳浓郁的奶香,花生碎的酥脆。确实好吃。好吃到让人暂时忘记那些还没出来的成绩,忘记那些要预习的功课,忘记一中,忘记未来,只记得此刻,此刻的甜,此刻的凉,此刻坐在对面、嘴角沾着炼乳的顾雨落。
她们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暑假要看什么书,要做什么题,说初三哪个老师最严,说一中传说中的图书馆有多大。也说些没意义的废话——说今天的云像棉花糖,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说老板娘养的那只猫又胖了,躺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
冰吃完了,碗底只剩下融化的、甜腻的糖水。顾雨落用勺子刮着碗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秋蒽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暑假我能常去你家吗?”
秋蒽蒽抬起头。
“我家……”顾雨落顿了顿,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糖水,“暑假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会吵。我不想听。”
她说得很平静,但秋蒽蒽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好。”秋蒽蒽说,“随时都可以。外婆喜欢你。”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嗯。外婆做的糖藕,比冰好吃。”
她们付了钱,走出冰店。太阳已经西斜,热度稍退,但空气依然闷得像蒸笼。老街亮起了零星几盏灯,昏黄的,在暮色里像惺忪的睡眼。她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慢,像在拖延什么,拖延这个夏天的结束,拖延即将到来的、更沉重的初三。
走到分岔路口,该分手了。顾雨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秋蒽蒽。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秋蒽蒽,”她轻声说,“这个学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步,陪我复习,陪我吃冰。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她说“朋友”时,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我有时候想,如果初一那年,我没有‘顺路’经过你的座位,没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秋蒽蒽沉默。她没想过这个“如果”。那场雨,那本《城南旧事》,那些“顺路”和“顺口”,那些纸条,那些拉钩的瞬间,都像早已写好的剧本,一帧帧展开,自然而然,不容置疑。她从没想过,如果没有顾雨落,她的初中会是什么颜色——大概还是灰的,湿漉漉的,像永远下不完的梅雨。
“但还好,”顾雨落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很温柔,“还好我‘顺路’了。还好你愿意跟我走。”
她上前一步,忽然伸出手,抱住了秋蒽蒽。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脸颊挨着她的鬓角。秋蒽蒽僵住了,身体绷得笔直,但顾雨落身上淡淡的汗味、洗衣液香,还有刚才红豆冰甜腻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她动弹不得。
“暑假要常联系,”顾雨落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要一起学习,要一起进步。等我们考上一中,我们还要当同桌,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说好了?”
秋蒽蒽的下巴搁在她肩头,能看见远处老街尽头,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怯生生地亮起来。她缓缓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顾雨落的背。
“说好了。”她说。
顾雨落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她对秋蒽蒽挥挥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顾雨落转身,跑进了暮色渐浓的巷子。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拐角。秋蒽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老屋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从窗户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外婆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就笑:“回来啦?考完了?”
“嗯,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