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图书馆,秋蒽蒽指着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看这片叶子,新长的,嫩绿色,边缘还卷着。下面那片,老叶子,颜色深绿,叶脉清晰,但叶尖有点枯了。”
顾雨落就趴过去看,鼻尖几乎贴到叶子。然后她写:新叶像婴儿的手,怯生生地张开。老叶像老人的脸,皱纹深刻,但依然努力向着光。它们长在同一根藤上,是生命的两端,却共享同一寸阳光,同一捧水。
渐渐的,顾雨落的观察笔记里,不再只有“像什么”“是什么”的比喻,而有了温度,有了气味,有了触感。她开始写食堂的蒸汽蒙湿了眼镜,写跑步时冷风灌进喉咙的刺痛,写图书馆旧书纸张特有的、发霉的甜香。
她的作文也开始变了。不再只是“知识的温暖”,而有了具体的画面——写秋蒽蒽教她“看”时认真的侧脸,写秋蒽蒽指着那片土豆说“亮晶晶的”时,眼睛里细碎的光。写她们在操场跑步,她喘不过气时,秋蒽蒽放慢脚步,说“不急,慢慢来”。
“这样写,”顾雨落把新写的作文给秋蒽蒽看,有些忐忑,“可以吗?”
秋蒽蒽看。顾雨落写的是《并肩》,写她们一起跑步,一起复习,一起“看”世界。文字依然工整,但多了温度,多了细节,多了那种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写出的、微妙的颤动。
“可以。”秋蒽蒽说,然后补充,“很好。”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她把作文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物。
数学上,秋蒽蒽的进步更明显。在顾雨落的“特训”下,她已经能独立解出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有时甚至能摸到第二问的门槛。数学老师开始点名让她上黑板做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而是能稳住呼吸,一步步写,虽然慢,但清晰,正确。
“不错,”数学老师在她解完一道中等难度的几何题后,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笑容,“有进步。继续保持。”
秋蒽蒽走下讲台,回到座位。顾雨落对她竖起大拇指,无声地用口型说:漂亮。
秋蒽蒽脸红了,但心里是满的。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很陌生,但很好。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束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期末考前一周,她们开始了最后的冲刺。每天六点起床,在宿舍楼的楼梯间背英语单词——那里回声大,记得牢。午休不睡了,一人一套数学卷子,计时做,做完对答案,讲错题。晚上自习到十点,然后去操场跑两圈,说是“清醒头脑”,其实是累到极致后,一种近乎自虐的放松。
腊月十五,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早上起来,世界白得刺眼。梧桐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麻雀飞过,震落一小团雪沫,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顾雨落感冒了。重感冒,鼻子堵得说话都带鼻音,但依然坚持来上早自习。秋蒽蒽给她带了外婆熬的姜汤,装在保温杯里,还热着。
“趁热喝。”她把保温杯推过去。
顾雨落接过,拧开盖子,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蒙上眼镜片,也蒙红了她苍白的脸。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
“今天别太拼了,”秋蒽蒽说,“休息一下。”
“不行,”顾雨落摇头,很轻,但很坚决,“最后一周了,不能松。”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套数学卷子,摊开,拿起笔。但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她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秋蒽蒽看着她。顾雨落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在忍受什么。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她不允许自己断。
午休时,顾雨落发烧了。额头发烫,脸通红,但意识还清醒。秋蒽蒽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务室。”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不用……”
“必须去。”秋蒽蒽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她。
顾雨落没力气挣扎,任由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教室。雪后的校园很安静,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雨落眯着眼,脚步虚浮,秋蒽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医务室的校医给顾雨落量了体温:38。9度。开了药,让她躺在观察床上休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顾雨落蜷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别耽误复习。”
“我陪你。”秋蒽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开始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顾雨落睡着了,呼吸很重,很沉,偶尔会皱一下眉,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秋蒽蒽放下笔记,看着她的睡脸。顾雨落睡着时,那种紧绷的、倔强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稚气的脆弱。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秋蒽蒽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顾雨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像只生病的小猫。
秋蒽蒽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顾雨落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烧退了些,脸色也好了点。她睁开眼睛,看见秋蒽蒽还在旁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