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已经九点。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风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叶落尽的枝桠在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顾雨落走在前面,秋蒽蒽跟在后面。她们都没说话,只是走,一圈,又一圈。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混着风声,呼吸声。
走到第三圈,顾雨落停下,仰头看天。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孤零零地挂着,亮得执着,也亮得孤单。
“秋蒽蒽。”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嗯。”
“我们一起考一中吧。”顾雨落说,没看她,依然看着天,“高中还要当同桌。”
秋蒽蒽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顾雨落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映着星光,亮得惊人。
“685分,”秋蒽蒽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差很多。”
“我知道。”顾雨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但还有一年半。一年半,够我们做很多事。你的数学已经上来了,语文一直很好,英语再提提,副科背一背,可以的。”
她说“可以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拼命才能实现的梦想,而是一个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苹果。
“可是……”
“没有可是。”顾雨落打断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秋蒽蒽,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可以。”
秋蒽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潭水,但底部有光,坚定的,灼热的,像永不熄灭的火。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风里颤抖,“为什么一定要是一中?”
顾雨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风吹起她的头发,马尾在脑后晃动,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一中够远。在城东,离我家,离那些争吵,离所有我不想面对的东西,都够远。也够高——站在一中的教学楼顶,能看见整个城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见我家窗户里,那些破碎的、尖叫的影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勇气:“还因为,一中够好。好到我爸我妈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时,会说‘我女儿在一中’,而不是‘我女儿在哪儿哪儿’。好到我能理直气壮地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好到……好到我能证明,我顾雨落,不靠他们,也能活得漂亮。”
她说完了,肩膀微微颤抖。秋蒽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单薄,但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也可能,奏出最亮的音。
风更大了。秋蒽蒽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但顾雨落的话,像一小簇火,在心里微弱地,但顽强地,烧着。
“秋蒽蒽,”顾雨落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亮得吓人,“你跟我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考进去,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我保证,我会帮你,我会陪你,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做到。”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在夜色里,在寒风中,像一个固执的、不肯低头的誓言。
秋蒽蒽看着那根小拇指。很细,很白,在路灯下像一小截玉。她想起初一那个雨夜,在天台上,顾雨落说“初中三年都要当同桌”;想起这个秋天,在操场边,她说“我们都要好好的”;想起无数个午休,在图书馆,她说“写满它,我陪你”。
现在,她说“我们一起考一中”。
一中。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但顾雨落说,我们可以一起爬。
秋蒽蒽缓缓抬起手。她的手也在抖,因为冷,也因为别的什么。然后,她伸出小拇指,勾住顾雨落的。
皮肤相触的瞬间,是冰凉的。但很快,温度开始传递,从指尖,到掌心,到心里。
“好。”她说,声音在风里很轻,但很清晰,“我们一起考一中。”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绽开,像一朵突然盛放的花,带着泪光,也带着光。她用力勾住秋蒽蒽的手指,摇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们松开手,但那种勾连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她们和那个叫“一中”的地方,紧紧系在了一起。
“从明天开始,”顾雨落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我们要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午休做数学。晚上复习副科。周末全天。可以吗?”
秋蒽蒽点头。可以。只要顾雨落在旁边,只要那个“一起”还在,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