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死前最怀念的事,是跟自己儿子追兔子。
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记忆里。不是因为悲凉,是因为我觉得这才是一个真实的人。帝国的执行者、韩非的同门兼刽子手但他临死前想的只是追兔子。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他还有几十年可活,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腰斩,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临死前想起那条黄狗。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奇妙。历史书上那些印刷体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活人。
这种眼神我在无数个投资会议上见过。这是聪明人打量一个人的标准眼神,不分时代,不分地域。
我决定赌一把。
"我叫项墨,"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墨家弟子,游历至秦。我有一桩生意,想跟秦王谈。"
李斯微微眯了一下眼。
"什么样的钱翻十倍的生意。"
他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投资人听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商业计划时露出的那种表情:不相信,但有点好奇。
"先生可知,在秦国,说大话是要掉脑袋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我才知道,这确实是一个事实不是比喻。秦法有一条叫"妄言"之罪,定罪就是斩首。李斯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威胁我,是在提醒我一个法律条款。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说?"
"因为我说的不是大话。"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更有信心。说实话,我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还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任何时代,能给一个统治者带来财富的人,都不会被轻易杀死。
这是金融行业教会我的事:永远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的人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得太快。
李斯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把话说过了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今夜先生在此歇息,明日随我赴咸阳。"
他转身走了。两个士兵留了下来不是守卫,是看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投在夯土墙上,冷风从袖口的破洞钻进来。两个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青铜戈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被带到了路边的一座小土屋前。门是木头的,歪歪扭扭,关不严实。门关上之后,屋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没有蜡烛,什么都没有。
我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2019年,我去甘肃出差,当地的朋友带我去看了一段秦长城遗址。两千两百多年的东西了,就剩下几堆土,像一条死了的蛇趴在旷野上。我站在那堆土前面,脑子里全是"这项目能不能投"之类的事情。同行的朋友说:"你站的这个地方,两千年前有人站过。"我当时忙着回邮件,没在意。
现在我在意了。
因为我现在就站在那一边。那些土不是遗址,是我的墙壁。那些两千年前的"有人"——就是门外那两个士兵。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项墨,你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明天你要去见秦王嬴政,但你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心情好不好,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刚杀了人。"
"——而这些信息,你在十五分钟前本来可以在百度上查到。"
现在你查不到了。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传来士兵低沉的说话声。我裹紧了那件粗麻布衣忽然觉得那件灰色亚麻西装从来没有显得那么珍贵过。